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那舟已初具雏形——长约丈二,中空如槽,首尾微翘,恰似后世皮划艇之形,可容三人前后趺坐,下半身尽纳于木腹空洞之内,只露出上半截身子在外。
舟壁厚约三寸,坚逾精铁;舟底暗格里,极乐老人早已命灰民塞进了三只皮囊:一囊盛清水,一囊盛肉干与鱼鲊,另一囊则是一种以地髓菌焙干碾粉、和以野蜜制成的干粮。
原来极乐老人活了二百余岁,最知地底之物性。他昔年孤身探洞,曾见灰民生啖暗河盲鱼、噬食阴湿菌蕈而安然无恙,可地上之人脾胃娇弱,那些地底之物,灰民吃得,尹志平等人却未必吃得——轻则腹泻如注,重则脏腑不受,反误了性命。
故而老和尚亲自张罗,备下这许多地上之人可食的干粮清水,又另备了数包自夏云祥那伙死士尸身上搜来的火硝炸药,用油纸层层裹了,塞在舟底暗格,以备万不得已时破路之用。
待得最后一刻,那极阴木的木色已自赤红转为一种深沉如墨的乌亮,表面隐隐泛起一层水波般的寒纹——众人伸手敲击,只听“铛铛”之声如击金钟,再无半分先前那等柔软。
灰民们见状,纷纷“嗬嗬”欢叫,围着那舟又蹦又跳。岩鬣首领更是恭敬地伏下身去,以头触地,朝着尹志平与焰玲珑连连叩首——在它们眼中,这能引天火、造光炮、又伐木为舟的天人,端的已与神明无异。
极乐老人拄着禅杖,两条白眉微微一挑,破天荒地没骂街,只哼道:“今日算是便宜了你们这几个瓜娃子。这舟虽小,却坚不可摧,寻常暗河暗礁、乃至那龙腹孽畜的利爪,也未必撕得开它。”
说罢,老和尚转过身,目光落在焰玲珑身上。
焰玲珑自方才起,便一直咬着唇,那双清冷的眸子之中水光潋滟,望着极乐老人,竟是满含不舍。
须知她十年前被掳入洞时,尚是个十岁出头的女童,那时极乐老人便暗中相救;如今一别十载,她再度坠入地底,竟不想这位活了两百余岁的老神僧,非但一眼便认出了她,更为她伐毛洗髓、传功续命,救了她这条原本只剩不到一日的性命。
此恩此德,端的如山高海深。
焰玲珑盈盈拜倒,哽咽道:“大师……玲儿……”
孰料她这一个“玲”字方出口,极乐老人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骤然一沉,“哭个锤子!克里马擦给老衲把眼泪收了!”
这一声骂,直把一旁的段祥兴与尹志平骂得一愣。
却听极乐老人犹自骂得酣畅:“你当老衲救你,是让你哭丧么?你这瓷锤闷墩,再敢掉一颗眼泪,老衲一禅杖敲你个瓜脑壳,把你撂回那火海里烤成地髓菌!滚!滚上去!莫要耽误了时辰!”
焰玲珑被骂得一怔,可偏偏,她心底却是一片滚烫,知道这老神僧是怕她耽溺儿女之态、坏了大事,这才以最粗鄙的方言骂醒她。
当下她一抹眼角的泪,重重点头,轻声道:“大师教训得是,玲儿……不哭了。”
段祥兴悄悄凑到尹志平身侧,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音量嘀咕道:“甄将军……你觉不觉得,极乐老人这骂人的方言,端的五花八门?我瞧他年轻时必定游走列国,走一路学一路,端的博采众长啊!”
尹志平听罢,眼角忍不住狠狠抽了抽。
他心中亦是暗自嘀咕:这极乐老人脾气暴躁,可偏偏能创出“极乐神功”这等惊世骇俗的无上武学,可见其年轻之时必是博各家之所长、融会贯通,方能成一代宗师。至于骂人方言……怕真是他游历天下时顺手学来的。
当下三人不再多言,依极乐老人所嘱,依次登舟。
尹志平坐于船头,双手握定那杆一百六十斤的云裂枪,枪身横亘于舟首,专司掌控方向、拨开暗礁;段祥兴坐于舟中,手持一根以青铜戈柄削成的木桨,负责中舱划水;焰玲珑则坐于船尾,亦持一桨,一面划水,一面断后警戒。三人下半身尽纳于那极阴木的空洞之内,只露出上半截身子在外,端的是稳如磐石。
舟首之处,尹志平已将那枚“子母感应珠”之母珠,镶嵌于木头凿出的一个小凹槽内。珠身幽幽,散发出一缕清冷如霜的月白色辉光,在这绝对黑暗的地底水路上,便如一盏孤灯,照彻丈许。
“去罢!”极乐老人禅杖往地上一杵,灰袍鼓荡,厉声喝道,“顺着这暗河一路向下!过了龙腹,便是龙头;龙头之下,暗河主道通向极深之处,兜兜转转,自有出口!”
岩鬣首领一声令下,数十名灰民合力将那极阴木舟抬起,蹚着冰冷的暗河水,送至一处水流较为平缓的河口。但见那河口幽深如咽喉,黑沉沉的不知通向何方,水声在洞壁间回荡,发出一阵阵沉闷如巨兽咽气的轰鸣。
“嗤——”
尹志平以云裂枪在岸石上轻轻一撑,那舟便如一片落叶,顺水滑入了暗河之中。水流一卷,舟身微微一晃,旋即稳住,载着三人,一头扎进了那深不见底的幽冥水路。
极乐老人立于岸畔,灰袍在阴风中猎猎作响,两条白眉低垂,望着那渐渐远去的一缕珠光,口中又骂了一句什么,只是水声轰鸣,已听不真切了。
……
三人方入暗河不过里许,身后那一点来自火海与灰民聚居之地的荧光,便已被身后的岩壁彻底吞没。
绝对的黑暗,自四面八方碾压而来。
纵是尹志平身负“紫府先天功”,灵觉通玄,可这地底暗河之中,四壁如墨,水流如咽,连那子母感应珠的清辉都只能照彻舟前丈许水域,再远处便是化不开的浓稠黑暗,仿佛整个天地都被一只无形巨兽吞入了腹中。
时间,在这等所在,早已失去了意义。
不知划了多久,三人只觉腹中饥火烧肠,便取极乐老人所备的干粮清水,胡乱塞了几口;渴了便饮皮囊中的水,却不敢多饮,只以水润喉。
须知段祥兴乃大理皇太子,自幼长于深宫,锦衣玉食,虽也读过万卷书、习过武艺,可他何曾经历过这等绝境?
——四下无光,头顶是亿万载不见天日的岩层,身下是冰冷刺骨的暗河,耳边唯有单调到令人发疯的水声,鼻端是永远散不去的阴湿霉腐之气。
这种不见天日、无昼无夜的幽闭,最是消磨人的神魂。
段祥兴的牙齿咯咯打架,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船头那点珠光,口中喃喃自语:“还要走多久……咱们会不会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