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之间,清淑之气扑面而来,端的与中原的烽烟、蜀中的险峻、莽山的阴煞,截然不同。
尹志平立于车前,望着这苍洱风光,只觉胸中一口浊气,尽数吐了出来。
他轻声道:“到了。这边便是大理。”
月兰朵雅在他身侧,凝眸远望,亦是被这殊异的风光慑了一瞬,方才轻声道:“哥哥,此处风物,果与别处不同。难怪段氏一族,能在此偏安百年。”
尹志平点了点头,目光却渐渐沉了下来。
他此番谋划大理之行,心中早有计较。
当今天下,大理皇帝,乃是一灯大师之孙。
一灯大师,俗名段智兴,当年在位之时,便己是天下五绝之一“南帝”,后因一段旧事出家为僧,法号“一灯”,驻锡天龙寺,不复问世间兵戈。
段智兴之后,大位传于其子,其子又传于其孙。这祖孙三代的名讳,端的需说个分明:
段智兴(一灯大师)在位既久,晚年禅位出家。其子继位,是为段智廉。段智廉在位数年而崩,其子继位,便是如今的大理皇帝——段智祥。
这一脉相承:段智兴→段智廉→段智祥。一灯大师是祖父,段智祥便是孙子。
可真正掌握大理权柄的,却并非段氏皇帝,而是——高家!
尹志平前世读史,深知大理国祚之奇:自段思平开国,传至段正明之时,权臣高升泰权倾朝野。
高升泰竟于宋哲宗绍圣年间自立为帝,改国号曰“大中国”,是为高氏篡位之始。
然高升泰称帝不过两年,便病重而崩。临终之前,他念及段氏旧恩,亦知高家根基未稳,遂遗命其子高泰明,还政于段氏。
高泰明遵父遗命,立段正明为帝,是为后理国。自此,段氏复国,而高家则世袭相国(宰相)之位,把持朝政,历百年而不衰。
可这里头,还有一桩更深的乱麻。
段正明,本是段延庆的堂弟。当年高家废段延庆这一脉,立段正明为帝。段延庆自此怀恨在心,沦为四大恶人之首,日夜谋划夺回皇位。
然人算不如天算——段正明晚年禅位,传于其弟段正淳。段正淳之子段誉,后又继承大统。
而段誉,恰恰是段延庆的亲生骨肉!
此事说来荒诞:段延庆恨了半生,恨高家、恨段正明、恨段正淳,恨命运将他从太子之位掀落。可到头来,坐上大理皇位的段誉,体内流的竟是他的血。他这一脉,终究还是回到了那张龙椅之上。
段延庆得知真相那日,大笑三声,飘然而去,自此不知所踪。
命运弄人,莫过于此。
尹志平立在苍山脚下,将这些前因后果在心头过了一遍,不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自高升泰、高泰明之后,高家子孙如高明量、高量成、高贞寿、高妙音等,相继为相,权势熏天。
一灯大师段智兴在位之时,凭其五绝之尊、天下一等一的修为,尚能压得高家不敢妄动。可他晚年禅位出家,其子段智廉继位,修为远逊乃父,高家便故态复萌。及至段智祥一朝,高家把持朝政、掌天下兵权钱粮,早已是“皇帝垂拱,权相治国”的局面了。
换言之——
大理的皇帝,姓段;可大理的权柄,姓高。
高家虽未称帝,却始终是宰相,是实际的执政者。这种权臣世袭、与君共治的格局,自一灯大师的儿子那一辈便已稳固,到了他孙子段智祥这一代,依旧如此。
尹志平眸光微沉,对月兰朵雅道:“此番入大理,我等须先去天龙寺。”
月兰朵雅闻言一怔:“天龙寺?那不是一灯大师驻锡之地么?哥哥要去拜会那位南帝前辈?”
尹志平摇了摇头,唇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一灯大师早已不在天龙寺了。”
月兰朵雅奇道:“那他在何处?”
“他去了哪里,无人知晓。”尹志平望着远处苍山脚下那座隐于林间的古刹轮廓,缓缓道,“自他出家之后,便极少露面。天龙寺中如今主事的,另有其人。”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们去天龙寺,看的不是段家,是高家。大理真正的权柄在谁手里,便要先看谁在天龙寺中说得上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