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兀台听罢,却皱起眉头,摇了摇头:“这话……恕木某难以苟同。赢氏宗族费尽心力布下这等千年大局,为的便是诅咒秦始皇不得长生。可若依你所言,那便说明赢氏宗族在诅咒自家血脉——这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这话说得不无道理。
然而李圣经却异常笃定:“木兄,你可知道,亡秦者,究竟是谁?”
木兀台思索片刻,道:“自然是秦二世胡亥。他杀兄屠弟,诛戮宗室,又将秦始皇的其他子女尽数诛杀,秦朝气数,便是断在他手里的。”
“不错。”李圣经点了点头,却又轻轻摇头,“可你莫要忘了,胡亥之后,是谁接过了秦王之位?”
木兀台一时语塞。
“是子婴。”李圣经一字一顿,“秦二世三年,赵高逼杀胡亥,立子婴为秦王。子婴即位仅四十六日,刘邦便入武关,兵临咸阳。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献出传国玉玺,向刘邦投降。秦朝,自始皇称帝至子婴出降,前后不过十四年。”
她顿了顿,声音里忽然带上一丝凛然的寒意:“可你可知,这子婴……究竟是谁的儿子?”
木兀台眉头紧锁。
李圣经缓缓道:“史载,子婴乃是‘二世之兄子’,即公子扶苏之子。可又有一种说法,说子婴并非胡亥的侄儿,而是秦始皇之弟——成蟜的遗腹子。”
“成蟜?!”木兀台瞳孔骤缩。
“不错。成蟜乃秦庄襄王之子,秦始皇之弟。当年成蟜受封长安君,奉命率军攻打赵国,却中途谋反,被秦始皇派兵镇压。成蟜兵败之后,史书对其下落便语焉不详——有人说他被杀,有人说他逃亡,也有人说,他投降了赵国。”
李圣经的眸子微微眯起:“若成蟜当真留有后人,而此人又在胡亥屠戮宗室之时,因不在咸阳而幸免于难,后来被赵高立为秦王,那便意味着——真正继承秦国王位的,并非秦始皇一脉,而是成蟜一脉!”
她一字一顿,将最后的推论,如钉子般钉入二人耳中:“换言之,胡亥诛尽始皇血脉,子婴出降亡秦,嬴氏宗族正统断绝,而最终灭亡的,也并非只是秦始皇一脉,而是——整个嬴氏宗族。公输庸要亡的,从来就不是嬴政一个人。”
“他要亡的,是嬴姓。”
石窟之中,死一般的寂静。
木兀台攥紧了梵金伞的伞柄,指节微微泛白。
尹志平亦是心中翻涌,一时说不出话来。
李圣经续道:“至于公输庸如何做到这一点……我有一猜。当年吕不韦被秦始皇贬谪蜀地,虽被贬斥,却并未即刻身死,而是又活了整整一年。这一年之中,他究竟做了什么,史书不载。但以吕不韦之智、之谋、之恨——他若在被贬之后察觉秦始皇并非自己的骨血,自己数十年呕心沥血经营的秦国,到头来全成了他人嫁衣,那他会怎么做?”
她抬眸,望向那幽暗的甬道深处:“他完全有能力,也有动机,去扶植嬴氏宗族的另一脉——成蟜的后人,并在暗中,为公输庸这等复仇之士,打开一扇扇方便之门。吕不韦死于始皇十二年,可他所布下的暗线,却未必随他一同入土。”
尹志平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圣经,你这番推断,可有实据?”
李圣经摇了摇头,面色平静:“无据。全凭猜测。可尹郎,这世间许多事,未必需要亲眼看过过程,只需看结果,便能倒推出前因。”
她抬起素手,指向那被铁索悬在半空的尸骸:“秦亡了。嬴氏宗族断了。这些结果,一桩桩摆在眼前,还需要什么过程?”
木兀台听得头皮发麻,喉结上下滚动:“若真是如此,那公输庸此人……”
李圣经抬眸:“史书之上无传,世人只知他是个墨家巨子,连生卒年月都语焉不详。可你看这残龙卧渊、白虎钳羊,哪一处不是千年大计?哪一局不是步步杀机?他不争一时之名,不图一世之功,却谋于万古,做成这等惊天之局。”
木兀台与尹志平同时一震。
木兀台呆立良久,那张憨厚的面皮之上,竟也忍不住泛起一层敬畏与寒意,喃喃道:“竟……竟有这等因果!”
尹志平站在一旁,听着李圣经这一番剖析,心中亦是惊涛骇浪。
他忽地又想起一事——
银月!
昔日初入莽山,她曾说过——“看”到一个巨人,那巨人的脊梁,竟被生生抽断了,断裂之处,赫然是第二节到第十四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