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趁着夜色,自落马驿的后院马厩之中牵出两匹快马。
那两匹马皆是李圣经复夏会精心豢养的大宛良驹,通体如墨,四蹄踏雪,神骏非凡,一声长嘶,如龙吟九霄,蹄下生风,端的能日行千里。
李圣经翻身上马,一袭紫裙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长发以银簪松松绾起,未施粉黛,却在朦胧雨幕之中美得如九天玄女谪落凡尘。她玉手一抖缰绳,那墨驹便如离弦之箭,朝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尹志平亦不敢怠慢,纵身跃上另一匹马背,双腿一夹马腹,那骏马吃痛,长嘶一声,四蹄翻飞,紧随李圣经之后,没入了茫茫夜雨之中。
马蹄踏在湿滑的青石古道上,溅起一路泥水。
山风如刀,夹着冷雨,扑面而来,割得人面颊生疼。
尹志平伏在马背之上,任由那冰冷的雨水浇灌在自己脸上,一颗心却如被放在滚油之中煎熬,翻江倒海,片刻不得安宁。
他心中,此刻竟是同时悬着数桩心事,如几把利刃,轮流剜着他的肺腑。
其一,便是月兰朵雅。
那丫头最是依恋于他。此番李圣经让她假扮成自己,往南诏方向大张旗鼓而行,明面上是要将虞家那些眼线引开,可实则,却是生生将她自己置于了风口浪尖之上!
那虞东阳是何等人物?
便是唐森加上唐门初代五怪联袂,也仅能与其周旋一日,占不得半点便宜!
月儿一介女流,纵然修为达到了五绝中期,也抵挡不住那等可与天地共鸣的恐怖存在。
更要命的是,月儿假扮的是他尹志平!
月儿扮作他的模样,岂非是将那泼天的祸事,生生揽到了自己身上?
“月儿……”尹志平在心中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只觉一颗心如坠冰窟,“你万万不能有失。若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尹志平……此生难安!”
其二,便是乌仁图雅。
他的女儿。
这世上唯一的骨血。
那丫头为了救他,竟跪在唐森面前苦苦哀求,以死相逼,才换得唐森应允将他留在唐门养伤,若自己清醒,绝对不会任乌仁图雅求他。
唐森不知她与自己的关系,可尹志平却心如明镜,她一开始那么恨自己,现在却为了自己折膝求人,感动与酸楚一齐涌上喉头。
而更叫他又急又怒的是——唐森!
那老东西年近半百,而乌仁图雅方才豆蔻年华,二人之间相差了将近三十载春秋!
尹志平一想到唐森平日里望着乌仁图雅时,那副疯魔眼神,便觉浑身血液都在倒流!
“唐森……你这老东西!”尹志平在心底咬牙切齿地暗骂,“我尹志平敬你是一条汉子,敬你为护我与虞东阳血战一日!可若你敢对我的女儿有半分龌龊心思,便是追到天涯海角,我也要一剑劈了你!”
他这般想着,掌心里早已沁满了冷汗。
其三,便是李圣经。
这女子待他之情,重如山岳,深如沧海。
可她行事之法,却又专断独行,冷酷果决,为了护他,竟不惜以“爱”为名,将他囚于温柔之笼,封他真气,绝他外援,甚至将月儿当做了诱敌的棋子!
他恨她的掌控,惧她的深沉,可又无法否认,她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他好。
若无她,他早已死了。
这恩,这怨,这情,这债,缠缠绕绕,几乎要将尹志平整个人勒得窒息。
“圣经……”他望着前方那道在雨幕中疾驰的紫色倩影,心中五味杂陈,千言万语,终究只化作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
……
二人一前一后,沿着金牛古道折向东南,又自一段荒僻的山道斜插而下,专捡那无人知晓的捷径疾行。
峭壁如削,栈道悬空,下临万丈深渊;山风怒号,松涛如雷,云雾在脚下翻涌聚散;偶有猿啼自谷底遥遥荡上,凄清入骨。
有些路段窄得只能一手牵缰,一手抠着岩壁,侧身一寸一寸地挪过去。脚下碎石簌簌滚落,半晌才听得回声。
那两匹大宛良驹却是神骏非凡,蹄下如履平地,在湿滑的石阶上奔行如飞,竟是丝毫不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