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喘息未定,怒目看向李圣经,恰见她那双如寒潭映月般的眸子里,此刻竟也难得地泛起了一丝剧烈波动——有委屈,有寒心,有愤怒,更有一丝几乎要溢将出来的疲惫与痛楚。
李圣经红唇微启,如冰泉击石,一字一字,清晰地砸在静室之中:
“尹郎,你到底把我当成了什么人?”
“难道在你眼里,我李圣经便是那种置旁人死生于不顾、只顾自己算计的蛇蝎女子么?”
她微微仰起螓首,那张美得不可方物的玉脸上,此刻再无半分平日的从容华贵,反倒透出一种被人狠狠误解之后的凄然与锋锐:
“你昏迷不醒的那些时日,是谁亲率复夏会三千健儿,在莽山腹地与龙颖那万兽之军血战一日一夜?是谁折了三百余条儿郎的性命,硬生生替你挡下那一场必死之局?又是谁,在你真气枯竭、形同废人之时,以秘法封你气机,护你经脉,将你从那古墓之中一路护持到这落马驿?”
“你如今醒转了,真气化开了,武功精进了,便来质问我,为何将你女儿留在唐门?!”
李圣经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那颤音如一根细针,直直扎进尹志平的心口:
“尹志平,你扪心自问,你……你便是这般回报于我的么?”
这一番话,如九天之上的连环霹雳,接二连三地劈落在尹志平的天灵盖上。
他浑身一震,那只攥着李圣经手腕的手,力道不由自主地松了几分。
是啊。
他怎的忘了?
若非眼前这女子,他尹志平早已死了。
且不说那莽山之外龙颖以骨笛魔音操控万千野兽、指名索要他项上人头的绝境;便是单单那虞东阳——那半步破虚的虞家大长老,若非李圣经于混乱之中稳住局面,以复夏会之势与霍昭联手抗衡,他尹志平早便被虞家之人掳走!
而自己醒转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感激,不是抚慰,竟是冲着她咆哮怒吼,质问她为何将乌仁图雅留在唐门!
尹志平啊尹志平,你当真是……混账至极!
他性子素来强硬,骨子里便是一副宁折不弯、宁死不屈的倔脾气。便是对着小龙女,对着叶寒笙,对着凌飞燕,他也极少低头认软,更遑论是开口道歉?
此刻,他喉头滚动,唇瓣翕动了几下,似是想说些什么——“圣经,我错怪了你”,或是“我尹志平欠你一条命”,可那些字眼在舌尖上滚了又滚,却如被什么东西死死卡住了一般,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唯余一双虎目,直直地望着李圣经,那目光之中,有愧疚,有懊恼,有感激,有自责,更有一种说不出口、化不开的复杂情愫,翻涌如潮。
李圣经是何等聪慧剔透的女子?
她只需看上尹志平一眼,便将他心中那点欲言又止、强撑倔强的模样尽数收于眼底。
她心底那一抹寒意,终是化作了无声的叹息。
她知晓这男人的性子。
他便是这般。
心里纵是悔得肠子都青了,嘴上也绝不肯吐出半个“错”字;便是欠了人天大的恩情,也只会用行动去还,却绝不肯低头说一句软话。
这便是尹志平。
可也正是这样的尹志平,才叫她李圣经爱到了骨子里,也恨到了骨子里。
李圣经轻轻吸了一口气,将眼底那一丝脆弱尽数敛去,重新恢复了那副清冷华贵、深不可测的圣女风范。
她没有再与尹志平纠缠,也没有再逼他道歉,只轻轻抽回了自己被攥得生疼的手腕,理了理袖口,淡淡道:
“罢了,如今要紧的,不是你我的口舌之争,而是月儿的安危。”
她转过身,望向窗外那依旧滂沱的夜雨,声音沉了下去:
“虞东阳既已率人追去,月儿假扮你引他们入局,吉凶难料。我原打算等你伤势再稳几日,才动身去与她会合。可如今……你既已无恙,便随我走一趟罢。”
言罢,她竟是不容尹志平分说,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尹志平怔了一怔,连忙大步跟上。
“去何处?”
“去找月儿。”李圣经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然,“若是去得迟了,那丫头……怕是真的要折在虞东阳手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