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活了。
它彻底醒了。
那硕长的身躯在狭窄的甬道与崩塌的溶洞之间疯狂扭动,所过之处,石壁如酥饼般碎裂剥落,钟乳如朽木般纷纷折坠。它的眼,直直地、冰冷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怨毒,盯向了甬道尽头那几个渺小如蝼蚁的人。
唐棠就站在尹志平身侧不远处,一手紧握柳叶刀,一手死死搀着唐霖。她自幼在唐门长大,刀头舔血的日子过得不少,死人堆里也滚过几回,可当她迎上那双眼睛的刹那,竟觉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直冲天灵,浑身的血液都似在这一瞬间被冻住了。
她在那双眼里,看见了智慧。
不,不止是智慧——是冷静的、阴鸷的、带着千年积怨与算计的、属于人的目光。那不是野兽本能的凶光,那是一个被困在虫豸躯壳里的人,在用人的脑子,打量着即将被他碾碎的猎物。
它……它在看我们。唐棠的声音发颤,如一片在寒风中即将碎裂的冰,它不像是畜生……它像是在……想。
乌仁图雅的反应,比在场所有人都快。
她那双金瞳此刻睁得溜圆,里面的光芒如两簇在狂风中疯狂跳掷的火焰,死死地锁在人脸蜈蚣头顶那颗人面肉瘤之上。
糟了!她失声叫道,声音又急又厉,如一根被拉断的弓弦,咱们闯了大祸了!
唐森正将金枪横在身前,闻言霍然回头:什么?
那口水晶棺——乌仁图雅的声音都在发抖,却偏偏字字清晰,如刀子一般剖开众人心头的迷雾,咱们方才轰碎的那口水晶棺,根本不是什么阵眼,那是一副枷锁!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口的惊涛,语速快得如竹筒倒豆:
你们想,那棺中孩童,为何能栩栩如生、血肉不腐?因为它被那口棺镇着、封着、锁着!那孩子的意识——也就是那团被炼进这蜈蚣脑子里的怨魂——原本是被困在棺里的!它虽能调动这人脸蜈蚣的一部分躯壳,可到底隔着一层禁锢,它的魂与这虫子的身,并未彻底合到一处!
她伸手指着那正在扭动的庞然大物,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可咱们方才做了什么?把那口棺轰成了粉碎!那等若是亲手替它砸开了牢门!如今那孩子的意识,已彻底挣脱了束缚,与这人脸蜈蚣的脑子融成了一体——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颤音:
现在的它,已不是一头畜生了!它是一个人——一个活了上千年的、怀着滔天怨毒的孩子——在用人的脑子,操控着一头五十丈长的虫豸躯壳!咱们面对的,是真正的怪物!
此言一出,甬道之中死寂如坟。
连那暗河的水声,都似被这番话压得低了下去。
唐森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铁青。他半生杀伐,刀光血雨里滚过无数遭,可被一个千年孩童的怨魂操控的五十丈虫豸这话,仍是叫他心头剧震。
尹志平立在众人身前,掌心血饮剑微微嗡鸣。他望着那巨物,心头却如被一柄重锤反复敲击,后怕之意如潮水般涌上。
他此刻方才彻底想透——
他们方才轰开的那个,根本不是什么甬道入口,那是这人脸蜈蚣的牙齿!那些嶙峋参差、如獠牙般交错的岩壁,是它口中上下交错的巨齿!
而那些刻满了秦国秘事的壁画——秦始皇的身世、嫪毐之乱、成蟜之死——哪里是刻在什么石壁上的?那刻在这头孽畜的口腔之内!他们站在这头蜈蚣的嘴里,仰着头,看了一出千年旧戏,却懵然不觉!
至于那口水晶棺——他们以为那是,以为那是被供奉的祭坛,可实际上,那孩童的尸身之所以能栩栩如生、血肉丰盈,根本不是靠什么活水灵气——它是代替了内丹的位置,被这头蜈蚣养在体内,以自身的血肉精气温养着,宛如一颗被含在虫腹之中的活丹!
而他们方才一枪一剑,轰碎了那口棺——
在尹志平想来,那等若是亲手将一颗内丹,塞回了一头饥渴了千年的凶物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