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如雨,尸块飞溅。
待那灰雾落定,唐森也终于看清了那洞中的全貌。
一具干尸。
那干尸以一种极古怪的姿势,被塞在这狭小的石洞里。它的头歪着,脸贴着石壁,两只眼睛早烂成了两个黑窟窿,嘴却张得极大,如死前还在发出什么无人听见的嘶喊。
它的全身,覆满了一层又一层灰白色的虫壳。
那虫壳如鳞甲般,将这干尸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又彼此交叠、挤压,如无数个被钉在墙上的空壳,正对着洞口的方向,一开一合,如无声的、被冻住的唢呐。
它们已将这干尸当成了巢。
而这干尸,就是这巢里最深处、最柔软、也最温热的那个“心”。
唐森后退两步,举枪横扫。枪风过处,那些空了的虫壳如纸片般被卷飞出去,噼里啪啦地落进暗河,翻起一小片一小片灰白的浪。
他望着那具干尸,忽地便觉着后脊梁发冷。
若只是这石壁上的一窝两窝,唐森倒也不惧。他怕的是——这岩壁既然能养出一只,便能养出千百只。
那这整片山腹、整条水龙脉,岂非早被这东西蛀成了一个硕大无朋的、活着的、会咬人的蜂窝?
这念头刚起,那沙沙声又来了。
唐森霍然抬头。
只见那些原本空空荡荡的洞口里,一个接一个地、如春天里头一茬接一茬冒出来的蘑菇,挤出了同样灰白色、同样软塌塌的虫身子。
它们从那黑洞洞的口子里往外挤,先出来的是那对发亮的黑螯,然后是那一节一节发皱的腹甲,最后是整个身子从洞里翻出来,如一团黏糊糊的、被吐出来的舌头。
一只,两只,十只,百只……
那岩壁上,转眼间已爬满了灰白色的一大片。它们将那些探出来的螯,如千万柄铡刀般,齐齐对准了唐森。
唐森知道,这些虫子的眼睛早已退化了。它们看不见他。可它们能听见。不,是能“感”见。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体内那一股子活人与死人截然不同的气息,都在它们的感知之中。
他想也不想,立刻屏住了呼吸。
那些虫,果然在离洞口不远处停了下来。它们扬着头,那对黑螯一张一合,如无数个哑了的、正在朝暗处发问的人。
只有那阴河水声,还在空洞洞地、永不停歇地响着。
但这终归不是办法。
于是他慢慢地弯下腰,从脚边的卵石里,拈起一颗指节大小的石子。
只用两根指头轻轻一弹。
那石子脱手时,连一丝风声都没带起。
“啪。”
石子落在十丈外的一块大石上。
那一瞬间,整片岩壁像是被人从一场极沉的梦中惊醒了。
那些灰白色的影子,如被煮沸了的水,如被捅了窝的马蜂,如千万道从石壁里射出来的灰白弹丸,齐齐朝那石子落点撞去!
砰——砰——砰——!
声音密得如爆豆。那石子被撞得粉碎,石屑还没落地,便被后续扑来的尸螯蛆吞了个干净。而再看那些虫,它们居然没有受伤。一点都没有。
唐森只觉自己像是被人在头上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一直凉到了脚后跟。
他仍不死心,又陆陆续续捏起几颗石子,朝更远处抛去。
这一回,他抛得如天女散花。那些尸螯蛆便跟着这一颗颗石子,在水面上、岩壁间、乃至半空中,炸开一团又一团灰白色的浪。
唐森便趁这乱,往河岸又退了数步。他也因此看清了,那石壁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窟窿里,还在往外冒虫子。那岩壁里,不知埋着多少具尸体,更不知养着多少只这种东西。
然而也就在这个时候,异变陡生。
河面猛地一鼓。
如一条又长又软的东西从水底翻出来,唐森还未及看清,那东西已贴着水面,如一道灰红色的闪电,一把卷住了两只刚跳到水边的尸螯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