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他这一动的同一刹那,“嗤啦”一声,他背心的灰袍已被划开一道尺许长的口子。
只差半寸。
唐森足尖在河岸边的卵石上一点,人已转过身来。他反手从怀中取出那枚月魄,幽冷的清辉如一面半圆的月亮,将身后那面岩壁照得惨白一片。
那岩壁窟窿边缘极不规则,如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反复啃噬、抓挠,硬生生刨出来的一般。
而此刻,那窟窿里,正探出半截细长的东西。
是一根爪子。
通体乌黑,节节分明,如一条被剥了皮的小蛇,又像是一段被人从棺材里抽出来的老铁丝。
爪尖处弯成一道极锐的钩,钩尖还沾着几丝不知是毒液还是腐浆的黏液,在月魄下泛着幽幽的、如死鱼肚皮般的白光。
唐森只觉胃里像被什么凉飕飕的东西搅了一下。
他将紫瞳术的目力又往前逼了三分,便看见了那窟窿深处的全貌。
只见那虫身子蜷缩着,如一团被揉烂了的灰白色肉块,卡在那拳头大小的石洞里。
它的头极小,只余下一对极大、极亮、闪着黑光的螯,像两柄被磨了半辈子的剪刀,一开一合,如一个哑巴在无声地、极不耐烦地咂嘴。
那螯后面,是一节一节灰白色的腹甲,像才蜕了壳的蚕,又像被水泡胀了的死蛹。
腹甲上生满了密密麻麻的、几乎看不清的小孔,每一个小孔里,都钻着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肉须。
唐森看清这些的时候,他心底只浮出三个字。
“尸螯蛆。”
这玩意儿,他早有耳闻,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在这等古墓之中撞上。
相传,这尸螯蛆,只有在积尸成山、腐气冲霄的地方才生得出来。它们不是寻常意义上的虫,而是从死人的骨髓里“熬”出来的。
人死之后,血肉化水,骨髓变黑,若恰逢地气阴寒、水汽回流,那骨髓深处便会生出一种极细极白的丝状活物。
那东西以腐髓为食,以尸骨为巢,在死人的骨腔里钻来钻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将一具完完整整的尸体,从里到外蛀得千疮百孔。
但这仅仅是“蛆”。
要熬成“螯”,还差了一样极要紧的东西。
怨气。
那死尸生前,须死得极不甘、极憋屈、极惨烈。死前那口怨气不能散,得被活活塞回尸身里。
怎么塞?便是将这尸体钉在这等不见天日、水汽蒸腾之处,叫它一天一天地烂,一天一天地缩,一天一天地,将那股子要冲出天灵盖的怨与恨,硬生生地、如熬膏药般熬进自己的骨头里。
于是那些虫便受了这怨气的熏染,一代一代,便生出了螯。
所以这玩意儿,根本不是守墓的。它们不过是这墓中怨气化出来的、千万只不会说话、不会求饶、只会顺着气与声,将活人连皮带骨拖进黑暗里去的“手”。
而公输庸,将它们当成了这水龙脉沿岸的头一道天然屏障。
唐森只觉喉咙发干。
那杆镔铁金枪再没了半点犹疑,如一条被惊醒的黑蛟,带着他大半生杀伐凝成的雷霆之势,照准那窟窿便捅了进去。
枪尖入洞,便是一声裂响。
那尸螯蛆连躲都不及,便被这一枪从口器贯入,枪尖穿腹而出,将它整个身子都串在了枪头上。
唐森手腕一转,只听得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可枪尖处,却传来一阵极不对劲的触感。
太软了。
像捅进了一团烂泥,又像是一枪扎进了一条被水泡了不知多少年的死蛇。
唐森眉头一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又将枪尖朝那洞里送了三寸。
然后他感觉到了。那软绵绵的东西里头,还包着什么。
唐森再不多想,双臂一振,力贯枪尖,那岩壁便如被雷劈了般,从内里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