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化不开,楚云舟踏进一家酒馆时,檐角灯笼刚亮起第三盏。店里人气正旺,一楼已坐去大半,喧闹声裹着酒气扑面而来。他拣了靠墙一张空桌坐下,随手叫了壶茶。
目光略一扫,他忽然笑了……那笑很淡,却像早等这一刻许久。
茶还没端上来,对面椅子已被人拉开,稳稳坐下。是个穿锦缎圆领袍的胖子,油光满面,金丝帕子不停擦汗,活像刚从蒸笼里捞出来的肥猪。
“有缘千里来相会!”胖子堆着笑,帕子往额角按了按,“小兄弟不介意搭个座吧?”
楚云舟端起空茶杯,慢悠悠吹了口气:“我要是说介意,你会起身走人?”
胖子压根没听这句,屁股一沉,坐得比谁都稳当,还顺势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唉哟,这身子骨啊,天生就是富贵命,偏不耐走远路……一迈腿就冒汗!真羡慕你们年轻人,筋骨活络,脚步生风!”他顿了顿,笑眯眯地,“敢问小兄弟贵姓?”
楚云舟搁下杯子,笑意清浅:“我想等的人没来,倒先来了几位‘熟客’。”
胖子脸上的肉纹都没抖一下,只把金丝帕子往桌上一拍,露出腕上一道细如发丝的墨色刺青……蛇首衔尾,盘绕成环。
“熟客?”他咧开嘴,露出两颗金牙,“安隆这名字,小兄弟该听过吧?江湖路上,意外常有,可有时候啊……”他端起茶碗,朝楚云舟虚敬一下,“意外,才是交朋友最好的开场。”
名字一入耳,楚云舟心头就是一跳……安隆!
这人名像根针,扎得他瞬间清醒。眼前这圆滚滚的胖子,再配上早先听闻的零碎消息,哪还有错?魔门十大高手之一,天莲宗宗主,安隆!外头江湖上几乎没人见过他真容,更不知他底细;可楚云舟不是“这世上”的人,那些被掩在尘灰里的秘辛,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
“这么说,后头来的这四位……也是您老的朋友?”楚云舟嘴角微扬,目光朝安隆身后轻轻一瞥。
安隆倏地转身……四道身影已踏着不同步调,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缓缓合围而来。左边那个跛着左脚、眼神阴鸷的,是「倒行逆施」尤鸟倦;中间挺着肚皮、气焰逼人的,正是「大帝」丁九重;右边胡子花白、面无表情的老者,是周老叹;最右边那位腰肢如柳、眼波流转的妇人,正是「媚娘子」金环真。
四人皆出邪极宗,是魔帝向雨田亲传弟子。而邪极宗与邪隐宗本是一家,早年同源共流,合称“天极宗”。如今虽分作两支,根子却还连着。
“魔门四大恶首?”安隆脱口而出,自己都愣了半拍。
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说他们是“恶首”,倒不如说是“刺头”。四人窝在自家山门里争师尊遗物争了十几年,彼此拆台、暗算、下绊子,连露面都嫌麻烦,怎么今儿齐刷刷全跑这儿来了?
尤鸟倦也是魔门十大高手之一,论资历不比他安隆差。安隆心头一沉:计划怕是要黄。可转念又一动……嘿,未必不能借把火。
他如今这副胖墩墩的模样,连声音都压得低沉浑厚,除了尤鸟倦见过他瘦时的旧影,其余三人压根没认出他来。身份还是捂得严实的。
念头一闪而过,快得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刚转回头,就撞上楚云舟那双含笑带光的眼睛,顿时心里咯噔一声……坏了,刚才那句“四大恶首”说得太顺嘴,等于自曝知道他们底细!
“先生有所不知啊,”安隆立马换上一副恍然又带点忧色的腔调,摇着头叹气,“这四位可是江湖上出了名的‘饿虎’,向来各吃各的食,连打个照面都要绕道走。今儿竟一块儿来了,莫非……先生是无意间得罪了哪位?”
话是问的楚云舟,眼睛却悄悄往他袖口扫……那套《昊正武典》的传闻,他昨夜刚听说。凌功绝当年靠它震住半个江湖,连邪王石之轩用不死印法硬撼,都吃了暗亏。安隆馋不死印法馋了半辈子,可又怕贪心惹火烧身……邪王若知他打这主意,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