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里,侍卫巡行如常,凉亭檐角悬着薄铁片,风过微响。水池映着假山轮廓,石缝间青苔微润。此处是皇帝批完奏章后歇脚的地方,皇子们在此习射弈棋,妃嫔偶来赏花扑蝶。
此刻,武经天穿一身常服龙袍,缓步穿行其间。五十出头,身板挺直,步子沉稳,身边跟着六名贴身禁卫。他是云唐天子,大宗师修为,膝下七子皆列嫡籍……前三位出自早逝的元后,后四位为现任刘皇后所出,最小的便是武曌。
今日他心情舒展。世家盘根错节,本就难理,三国边事也无急汛,暂可松一口气。真正让他宽慰的,是小女儿回宫后举止沉静,言谈有度,连太傅都说“气性变了”。他虽不解其因,但见她往好处走,便不多究。女帝?他压根没往那处想……这天下,还轮不到女子坐殿中。
只是临了忽觉,自己过去对她,确乎冷淡了些。召见不过三五次,问话也只一句“安好否”,连她生辰都记混过两次。从前只当她是待价而沽的一枚棋子,如今念头一转,倒有些不是滋味。
他摇摇头,把这丝杂念甩开。眼下只想静静站会儿,把朝会上那些世家老臣的聒噪,从耳朵里清出去。
这时,韦公公快步上前,垂首低禀:“皇上,稷下学海弦主琴独绝,亲自递帖求见,请陛下移驾学海一叙。”
“弦主?”武经天脚步一顿,“他肯来,是答应教雨儿了?”
他第一反应仍是旧事……这些年他屡次遣使赴学海,想请儒门高人入宫授业,却总被婉拒。不是推说“学规所限”,便是“弦主闭关”。他心里清楚:世家不肯松口,他手里的权柄又不够换人家真心,儒墨两家便只守着中立,不沾泥,不溅血。
“回陛下,弦主未提此事。”韦公公顿了顿,“只说,亲至。”
“呵……儒家的人,话总留半截。”
“那陛下……”
“他亲自送帖,朕若不去,倒显得小气了。”武经天抬步便走,“摆驾学海。”
拉拢一事,急不得。筹码不够,只能靠诚意一点一点磨。他何尝不想把朝中那些姓氏盘踞的官位换掉一半,换成儒生墨者?可换一个,上来一个;削一职,补一亲;制度在那儿摆着,人换得再勤,根还在世家手里扎着……这才是他日日憋闷的由来。
“遵旨。”
“对了,”武经天忽又停步,“曌儿近来在忙什么?”
“小公主去了灵云寺,说要为陛下祈福。”
“有心。”
韦公公抬眼觑了觑天子神色,喉结微动,终于开口:“陛下……有句话,奴才不知该不该讲。”
“讲。”
“据臣探得的消息,灵云寺明面供奉佛祖,实则为魔门合欢宗所控。小公主往那里去,怕是……不太妥当。”
武经天听到此处,才猛然记起那地方的底细。心口一沉,思绪翻涌,片刻间已转过数重念头。
“曌儿可知情?”他问。
“应当不知。”韦公公略一思忖,语气平缓,“小公主只说,是身边宫女提了一句,讲灵云寺灵验,便动了心思……”
“即刻派人追回曌儿。那宫女,暗中处置。再传话下去……什么该讲,什么该烂在肚里,底下人心里须有杆秤。”武经天语调不高,却字字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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