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治把话筒换了一只手。“母亲,还有一件事。”
“说。”
“唐海。唐海在京城,跟着苏辙学了五年。苏辙走了以后,唐海在选政司干了五年。今年唐海选上了北直隶的代表。北直隶推了十二个代表,唐海票最多。”
“唐海。”
“唐海今年十八岁了。十八岁的人,干了五年选政。选政的账一本没差。差了一回,自己查出来了,查出来改了。改了报上来,我看了。记得清楚,改得干净。”
线那头苏菲亚停了一会儿。
“长治,唐海是苏菲亚的儿子。苏菲亚在东方之城,唐海在京城。两下隔着海,可唐海走了你的路。你走了你父亲的路。”
“路是走的人修的。唐海走唐海的路,我走我的路。两条路不一样,可能走到一处。”
“走到一处就好。”
申时,李长治出了学堂,往城西走。
城西的工坊开工了。工坊盖在旧铁匠铺的地上,铺子拆了,盖了三间大屋。
头一间炼铁,第二间打铁,第三间造机器。机器是李星晨画的图,图上画的是火车的头。
李星晨说,铁甲船烧油,火车也烧油。烧了油,火车自己跑。跑了以后,铁路上搁火车。火车从京城跑到泉州,走三天。
李长治走进第三间屋。屋里搁着一台铁架子,架子上搁着火车的头。头是铁的,圆筒形,底下四个轮子。李星晨蹲在架子边上,手里攥着扳手。
李星晨三十六岁了。十年里,从架电话线的小姑娘,变成了大唐最出名的工匠。李星晨不嫁人。李晨问过一回,李星晨说——我嫁机器。机器不吃饭,不睡觉,不闹脾气。机器坏了,我修。修好了,机器跑。跑了,我就高兴。
“李星晨。”
“哥。”
“火车什么时候能跑?”
“明年。铁轨铺到泉州,铺了三年,铺了一半。明年铺完了,火车就能跑。”
“火车跑起来,路就窄了。”
“窄了。窄了以后,货走得快。货走得快,价就低。价低了,买的人就多。买的人多了,作坊就开得多。作坊开得多,铁就用得多。铁用得多,矿就挖得多。矿挖得多,路就修得长。两样一块长,天下就活了。”
李长治把扳手接过来看。扳手是钢的,柄上缠着麻布。麻布上打了三个结。
“这是周平打的那把?”
“周平打的。周平退休了,回石头城了。退休之前打了最后一把扳手,送给我。说——机器比人活得久。人走了,机器还在跑。跑了,人就有饭。”
“周平现在在石头城做什么?”
“种树。石头城第二口井边上种了十棵杨树,周平回去了,又种了三十棵。种完了说——树长起来,人走了,树还在。树在,路就在。”
李长治把扳手搁回架子上。架子上的火车头,铁皮铆得齐整。铆钉一颗一颗排过去,排成行。
“李星晨,火车造好了,你想去哪?”
“去美洲。美洲西海岸有一条路,路上有矿。矿里有铁,有煤。铁和煤运回来,火车就能造更多。造多了,跑得远。跑得远了,路就全了。”
“全了以后呢?”
“全了以后,再造新的。造到造不动为止。”
李长治笑了。笑的时候嘴角动,牵得脸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