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学堂开课了。学堂是十年前盖的,盖了三进。头一进是蒙学,第二进是算学,第三进是西学。西学里教天文、地理、医学、机械、造船、炼铁、电报、电话。教习从北大来,也从来各地来。威尼斯来的教造船,非洲来的教淘金,美洲来的教种玉米,印度来的教算数。
李长治走进第三进院子。院子里搁着一台石仙机,机上的刻度槽新换过。周平的徒弟在推,推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字,是刚刻的。
“刻的什么?”
“刻的是李星晨的算稿。李星晨算圆算到后一百位。算完了,教习说刻在碑上。碑刻好了,搁在院里。学生来了看碑,就知道圆算不尽。”
李长治把碑上的字看了一遍。后一百位,密密麻麻。看完了,往里走。
第三进最里头一间屋,门关着。门上挂一块木牌,牌上写——**电话房**。
推门进去,屋里搁着一台电话机。线从墙里穿出去,穿到屋外的杆上,杆上挂着线,线一根一根往远处伸。伸到城门口,伸到官道上,伸到泉州,伸到东方之城。
李长治把话筒拿起来,摇把摇三下。线那头有人接。
“京城电话房。”
“长治。接东方之城。”
等了一刻钟。线那头换了人。
“东方之城,苏菲亚。”
“母亲。”
“长治。京城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天下图画满了。日月所照,皆为唐土。”
“画满了就好。你父亲在潜龙城,昨天来的信。信上说,他种的白菜收了。收了三百斤,分给图书馆的人。图书馆的人说白菜甜,你父亲说白菜甜是因为土好。土是当年修路挖出来的,搁在图书馆后头种菜。种了三年,地养肥了。”
“父亲还说什么?”
“说李清晨的火船造好了。火船下水那天,清晨岛的人都去看了。船烧油,烧了三天三夜,走了两千里。李清晨说,火船从清晨岛开到泉州,走十五天。从泉州开到京城,走十天。二十五天,清晨岛到京城。”
“二十五天。”
“二十五天。李清晨说,火船造了十条。十条火船,五条走东边,五条走西边。走东边的从清晨岛到泉州到京城,走西边的从清晨岛到美洲到东方之城。两条路接上,天下就绕一圈。”
“绕一圈走多少天?”
“六十天。六十天绕天下走一圈。绕一圈的船,叫环球船。李清晨说,环球船造好了,天下就小了。小了以后,人就近了。人近了以后,路就短了。”
李长治把话筒攥着。线那头苏菲亚的声音清晰。
“母亲,父亲的身体怎么样?”
“好。五十六了,没病。天天早起,在图书馆后头种菜。种完了看书,看完了写书。书写了半本,叫《路书》。”
“《路书》写什么?”
“写路。从潜龙城的第一条水泥路,写到美洲的海岸线。写完了,搁在图书馆架上。”
“母亲,你什么时候回京城?”
“明年。东方之城的事交给西里尔了。西里尔六十三了,管了十年人,管不动了,让位给年轻人。年轻人叫彼得,是东方之城学堂头一届的学生。彼得接了西里尔的位子,管东方之城的人。”
“西里尔退休回哪?”
“回罗马。西里尔说,他生在罗马,走的时候罗马还没信唐王。现在罗马信了。罗马城里有人信唐王,信了十年。西里尔回去,教那些信唐王的人拉丁文。”
“拉丁文有什么用?”
“西里尔说,拉丁文是旧字。旧字里有旧路。旧路走通了,新路就有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