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了。尼基塔斯埋的。坟头立了石头,石头上没刻字。尼基塔斯说,等周平来刻。”
教堂门口。两盏灯亮着,灯芯短了。门关着,可没闩。李晨推门进去。
教堂里头比外头暗。石头墙,石头地,石头柱子。柱子上搁着蜡烛,烧了一半。阿纳斯塔修斯站在祭坛前,背对着门。光头,旧袍子,没挂金十字。
“唐王来了。”
“来了。”
“坐。”
李晨在长凳上坐下。阿纳斯塔修斯转过身来。脸色比上次见时黄,眼窝陷进去。
“罗马来信了。格里高利写的。”
“说什么?”
“说你。说你讲的东西,是异端。说教廷已经定了。收抄本,烧抄本,烧人。”
“信什么时候到的?”
“今早。鸽子带来的。信上说,罗马已经烧了三十七本。威尼斯、巴黎、伦敦,都要烧。”
“烧完了呢?”
“烧完了,送信给所有教区。信上说,谁收留唐王,谁就是异端。谁信唐王,谁就下地狱。”
李晨看阿纳斯塔修斯。
“你怎么想?”
阿纳斯塔修斯没回答。走到祭坛旁边,从底下抽出一张纸。纸是黄的,边角卷着。
“唐王,这是城西五户人家的联名信。写的是——请唐王填沟挪井。他们不识字。名字是西里尔代签的。画了押。”
“你收了?”
“收了。”
“收了,就是说,教区认了。”
“教区没认。我认了。”
阿纳斯塔修斯把纸搁在祭坛上。
“唐王,我在这城里住了十二年。十二年前从罗马来。来的时候,带了三十七个修士。现在剩九个。死的死,走的走。剩下九个,有三个病了。病了的,我不敢让他们喝井水。我让他们喝开水。烧开了喝。喝到现在,没死。”
“你早就知道。”
“知道。可不敢说。说了,教区就说你违抗主的旨意。主的旨意是惩罚。你烧水,就是把惩罚烧没了。”
“惩罚谁?”
阿纳斯塔修斯看李晨。光头在烛光下发亮。
“唐王,你问过我一次。三年前亚历山大港那艘船,我烧的。死了六个。烧了船,没再犯。我以为,是主收了怒。可这次,烧了五个人,还在死人。烧一个,死一个。烧两个,死一双。教区的规矩不灵了。”
“所以你蹲在井边看了一刻钟。”
“看了。水是黄的。尝了一口。苦。有土味。教区的井,我让人挖的。挖了三口。三口井,两口离沟近。我喝了十二年。没死,可我的牙是黄的。”
阿纳斯塔修斯张开嘴。牙是黄的。不是老黄,是水黄。
“唐王,你要什么?”
“三件事。第一,死人可以烧,活人不准烧。第二,沟要填,井要挪。第三,城门口讲学,不准拦。”
“第二件,钱从哪儿来?”
“学堂出。学堂挖出石头,石头卖钱。卖了钱,填沟挪井。”
“学堂盖到一半,哪有钱?”
“学堂挖出石头。石头卖钱。卖了钱,填沟挪井。挪了井,病就少。病少了,学堂就能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