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三个月。三个月后,路就变了。路变了,金帐汗国就得重新算账。算明白了,就不用打仗。”
赛里木把布袋搁在桌上。
“这是阿古木捎的高昌葡萄干。给楚王妃的。阿古木说,石头城的石狮子卖了二十八两一尊。高昌的葡萄干一袋卖五钱。石狮子一尊,顶五十六袋葡萄干。阿古木想不通,一块石头,怎么比一袋葡萄干贵。”
“你怎么说的?”
“我说,石头里雕了东西。雕了东西,就不是石头了。是手艺。手艺比葡萄干贵。”
“阿古木信了?”
“信了一半。另一半,他让我来问唐王。”
李晨从桌上拿起那块树化石,搁在葡萄干旁边。
“赛里木,你回去告诉阿古木。这块石头,在山里埋了三百二十七年。挖出来,值三两银子。雕成石狮子,值二十八两。石头没变,变的是人看它的眼睛。人看见石头里有狮子,石头就有狮子。人看见石头里有银子,石头就有银子。阿古木看见葡萄干,葡萄干就是葡萄干。可他要是看见葡萄干里有路,葡萄干就能修路。”
赛里木把葡萄干和树化石搁在一起,看了一会儿。
“唐王,这话我带回去。阿古木听不听得懂,我不管。我带到了,就算交了差。”
夜里,空地上灯亮了。学堂的墙砌到三尺高。普罗克洛斯在墙上贴了第二张算稿。阿基劳斯把竹竿棚搭好了,棚下搁了三块石头当凳子。科斯马斯的小船靠在浅水里,船头挂着一盏灯。尼基塔斯在南墙根守尸首,手里攥着一本羊皮卷,卷上画着血管。
李晨坐在货栈门槛上,面前搁着那把乌兹钢短刀。苏菲亚从码头回来,手里攥着尼科洛写的信。
“唐王,信写好了。杜布还三千两,石狮子包销三年。不还,信不作数。”
“念。”
苏菲亚念了。李晨听完,把信折好。
“你父亲的字,比苏文的老辣。”
“我父亲写了三十年信。每封信都得算清楚——几个字值多少银子。”
“这封信值多少?”
“值石头城一年的石狮子。”
李晨把信搁在刀旁边。
“苏菲亚,你父亲明天走?”
“明天走。船回威尼斯。船上装高昌的布,装苏文的算稿,装帕夫洛斯炼的第二颗银子。三样东西到了威尼斯,威尼斯人就知道——东边来的唐王,不是过路的。是扎根的。”
“扎根?”
“我父亲说,过路的撒种子。扎根的栽树。种子撒下去,明年长出来,后年就没了。树栽下去,一年比一年深。深到拔不出来,就是强龙。”
李晨看苏菲亚。
“你父亲说的?”
“我父亲说的。他还说,唐王不是强龙。”
“是什么?”
“是栽树人。栽树的人,不急着要果子。等树长大了,果子自然掉下来。掉在哪儿,哪儿就长新树。”
李晨没接话。拿起刀,抽出刃。刃上的暗纹在灯下像流水。楚玉从货栈里出来,端着一碗汤。
“喝汤。喝完,把刀收了。刀搁在外头,惹眼。”
李晨喝了汤,把刀插回鞘里,搁进枕下。躺下,听水。水声小,可匀。
外头空地上,灯还亮着。赛里木的船靠在码头,船上挂着高昌的旗。旗是蓝底白花。风从豁口灌进来,旗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