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菲亚走过来,站在旁边:“唐王,你看什么?”
“看船。”
“船怎么了?”
“船从威尼斯来,走了三十天。三十天里,船上的人吃鱼,喝水。到了君士坦丁堡,卸货。卸完了,回去。回去的时候,船上装什么?”
苏菲亚想了想:“装抄本。”
“对。装抄本。抄本到了威尼斯,威尼斯人看。看了,就学。学了,就造船。造了船,就去更西边。更西边的人看了,也学。学了,也造船。船越走越远。路越走越长。”
苏菲亚看李晨:“唐王,你是说——学堂盖起来,船就走得更远?”
“学堂盖起来,船上装的东西就更多。不是货,是人。学生学了,坐船回去。回去教别人。教的人多了,船就多。船多了,海就小了。”
苏菲亚沉默了一会儿:“唐王,我父亲说你是修路的。可我觉得你不是。”
“我是什么?”
“你是往水里扔石头的人。”
李晨看苏菲亚:“石头扔进水里,水花溅起来。水花落了,水面上有一圈纹。纹传到岸边,岸上的草就动了。草动了,牛就看见了。牛看见了,就有人来。”
李晨没接话。回头喊苏文。
“苏文,再记一笔。”
“记什么?”
“记——唐王说,学堂是结。结在君士坦丁堡。绳从东边来,往西边去。结了第一个结,就有第二个。第二个在威尼斯。第三个在罗马。第四个在巴黎。结多了,网就成了。”
苏文把本子合上。李晨往货栈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
阿基劳斯挖地挖到三尺深,挖出一根铁钉。铁钉锈了,钉头弯了。阿基劳斯举着铁钉,跑到灯下看。
“唐王,这是修船坞的钉子。钉在这儿,钉了十年。船坞塌了,钉子还在。”
“钉子还在,修船坞的人就不在了。”
“人不在,钉子还在。钉子烂了,铁还在。铁烂了,锈还在。锈进了土,土就肥。肥了,种菜。”
李晨看阿基劳斯:“你把钉子收好。搁在长桌上。学生来了,看见钉子,就知道——修船坞的工匠死了,钉子还活着。钉子活着,就有人记得他。”
阿基劳斯把铁钉揣进袖里:“唐王,这根钉子,我搁在算稿旁边。一个钉子,一个圆。圆是活的,钉子是死的。两个搁一起,学生看了,就知道——活的和死的,都是学问。”
李晨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货栈里,楚玉在灯下补衣裳。李晨进来,坐在草铺上。
“今天的事,成了?”
“成了。”
“明天呢?”
“明天砌墙。后天盖顶。大后天,学堂就能坐人。”
楚玉放下针线:“你今天说,学堂能坐三十个人。三十个人里,有几个能学出来?”
“不知道。”
“不知道,还盖?”
“盖。盖了,才知道。”
楚玉没再问。吹灯。李晨躺在草铺上,听水。水声小,可匀。听着听着,睡着了。
外头空地上,灯还亮着。普罗克洛斯在灯下抄算稿。科斯马斯在船底上钉钉子。阿基劳斯在长桌旁边看那块树化石。尼基塔斯坐在南墙根,守着草席底下的尸首。
风从豁口灌进来,灯影晃了一下。阿基劳斯数石头上的圈。数到三百二十七,停住。抬头看海。
海上,威尼斯来的船靠在码头上。船上的旗,被风吹得翻卷。狮子有翅膀,爪子里抓着一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