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半日,过一道岭。岭上风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李晨下马牵着走,马低着头。骆驼跪下来,不走。老柯喊,喊了几声,骆驼才站起来,又跪,又站,反复三次,过了岭。
岭那边,是一片谷地,谷底有河,河不宽,水清,河边的草比岭上绿。
有羊群,羊群边上有一个人,年轻人,十四五岁,骑一匹瘦马,手里握着鞭子。
看见驼队,策马过来,到了跟前,勒马,看骆驼上的石狮子,看了很久,用柯尔克孜话说了一句。老柯翻:“他说,这是石头城的狮子。”
李晨下马。
“你怎么知道?”
年轻人跳下马,走到石狮子跟前,蹲下,摸底座,摸完,站起来。
“我爹说过——石头城的狮子,底座平;撒马尔罕的狮子,底座翘。这尊底座平。”
“你爹是谁?”
“铁木尔。”
李晨看老柯,老柯看年轻人。
“你从撒马尔罕回来的?”
“回来三个月了。路不好走,白山口封山,我绕了南线,走了四十天。”
“你在撒马尔罕做什么?”
“给人家放骆驼。东家是月舟会的人,放一百二十峰,一个月给三两银子——管吃,不管住。”
“你爹说你回来放自己的羊。”
“对。可羊不够。我爹两百只,我回来,多了一张嘴,得再买一百只。买不起。等路修通了,石头城的石狮子卖到撒马尔罕,我给人雕石头——雕一尊,挣半两。攒够了,买羊。”
李晨看年轻人,看他的手。手背上有茧,是握鞭杆的茧,横着长。
“你会雕石头?”
“不会。可我看过——巴扎上,石头城的石狮子摆在铺子门口,我蹲在那儿看了三天。我看凿子怎么走,看鬃毛怎么卷,看底座怎么平。我没凿过,可我知道,凿子得顺着石头的纹走——逆着走,崩。”
周平从后面过来,听了这话,看年轻人,看了一会儿。
“你叫什么?”
“阿依达尔。”
“你也叫阿依达尔?”
“石头城的老阿依达尔,是我爷爷的兄弟。我爷爷死了,我爹说——石头城的老阿依达尔,还在。”
周平回头看李晨,李晨点头。
“苏文,记——铁木尔的儿子,也叫阿依达尔,在撒马尔罕放骆驼,东家是月舟会,回来三个月,会看石头纹,不会凿。”
苏文记。年轻人看周平。
“你是周平?”
“你怎么知道?”
“巴扎上的人说,石头城的石狮子,是一个姓周的木匠雕的。周木匠不雕木头,雕石头。他有一个架子,架子会走线。人推架子,凿子沿着线走——走出来,一模一样。”
周平没说话,从骆驼上取下工具包,摸出一把凿子,递给年轻人。
“你凿一道我看看。”
年轻人接过去,看石头,看了一会儿,蹲下去,凿子对准石狮子底座边上的一块粗石,敲了一下,石屑飞。第二下,第三下,石头上出一道浅沟,直的,可深浅不一。年轻人停住,看沟,看周平。
“我凿不好。”
“你凿得直,可你太急。急,手就重;手重,沟就深。深浅不一,就是急。”
“怎么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