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四,进葱岭第三日。
日头升到雪线以上,风从岭上来,刮得人脸疼。路窄,两边碎石坡,坡上没树,只有零星的草贴着地皮长,叶子灰绿,像一层薄锈。
驼队拉成一线,前面的骆驼走不动,后面的马就得等。蹄子踩碎石,石块往下滚,滚到坡底才停。
巴合提骑一匹小马,鞍后绑着羊皮卷,走到李晨旁边。
“王爷,今日的线画到哪儿?”
“画到看见雪线。过了雪线,再画一道。两条线之间,是今日走的路。”
“雪线以上,没路。”
“没路,才要画——画了,后来的人就有路了。”
巴合提低头画,风把羊皮吹得翻起来。石头从后面过来,帮巴合提按住一角。两个人蹲在路边画,画完,巴合提把羊皮卷好,塞进鞍袋。
“石头,你推架子的时候,怕不怕推坏?”
“怕。推坏了,师傅骂。”
“推坏了,料就废了。废料贵不贵?”
“不贵。王爷说,废料留着,以后有用。苏菲亚买了一块,用威尼斯铜币换的。”
“铜币值多少?”
“四两银子。废料值两文。账不平。陈先生记了——礼。礼不入账。”
石头说完,催马往前,巴合提跟着。两个人跑到周平旁边。周平骑一峰骆驼,骆驼背上驮着石狮子的架子,架子底下垫了毡,怕磕。骆驼走一步,架子晃一下,周平伸手扶住,晃完,松手。
“师傅,你歇会儿,我扶着。”
“你扶不稳。骆驼晃,架子跟着晃。你手劲不够,扶不住。”
“那我学。”
“学。可今天不学,今天赶路。到了撒马尔罕,你再学——撒马尔罕有平地,平地好扶。”
午后,到一处避风的山坳。山坳里有一户人家,石头垒的屋,半截埋在坡里,屋顶压着石板,石板上盖着草皮。
门前拴两条牧羊犬,见人来,叫了两声。屋里出来一个人,四十来岁,脸黑,穿着羊皮袍,袖口磨得发亮。
看见驼队,愣了一下,看见骆驼背上的石狮子,眼睛直了。
老柯上前,柯尔克孜话,说了几句。那人回,老柯回头。
“王爷,这是柯尔克孜人,叫铁木尔,在这儿放羊,冬窝子。他说,他见过石狮子。”
“在哪儿见过?”
“撒马尔罕。他去年跟驼队去过,在巴扎上见过,一尊卖三十两。他看了半天,买不起。回来跟媳妇说,那狮子蹲在铺子门口,跟真的一样。”
李晨下马。铁木尔把门帘掀开,让进屋。屋不大,地上铺毡,毡上搁一张矮桌。铁木尔的媳妇端茶,奶茶,咸的,里头搁了盐。李晨喝了一口。
铁木尔蹲在门口,看驼队,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石狮子跟前,蹲下去拿手摸,从鬃毛摸到爪。摸完,回头说了一句柯尔克孜话。
老柯翻:“他说,这狮子比撒马尔罕那尊小,可眼睛活。撒马尔罕那尊,眼睛是凹的。这尊的眼睛,是深的——深里头有东西。”
苏菲亚从后面过来,听见这话,站住。
“唐王,他说的,跟我父亲说的一样。我父亲看第一尊石狮子,也说眼睛深。撒马尔罕的石狮子,眼睛是平的。你的石狮子,眼睛是深的。”
“深在哪?”
“深,是因为周平凿的时候,凿子往下走。撒马尔罕的石匠,凿子往平里走。往下走的,有神;往平里走的,有形。”
李晨看那尊石狮子,周平雕的第五尊,底座平,鬃毛卷,眼窝深,骆驼背着它走了一百多里,底座没磕,鬃毛没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