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菲亚看着楚玉,灰蓝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泪,是雪化了。
“王妃。我说过,我不嫁。我修路。”
“修路跟嫁人,不打架。你嫁了,还是修路。修路是你的事,嫁人是我的事。我把你嫁给石头城,嫁给路,嫁给井,嫁给灯,嫁给石仙机,嫁给霍去病那只往西看的眼,嫁给三个月走葱岭的命。你愿不愿。”
苏菲亚没答,转头看父亲。尼科洛拄着木杖,灰眼珠看着女儿,没点头,没摇头。
“父亲。”
“你自己定。威尼斯人的规矩,嫁人是自己定,不是父亲定,不是王妃定。你自己定。”
苏菲亚看李晨,李晨看苏菲亚。井台边三盏灯亮着,照着石仙机,照着周平凿的第四尊石狮子,照着城头霍去病半张脸,往西看,看的方向,正是苏菲亚来的方向。
“唐王。你拒过我一次。”
“拒的是那句话。”
“现在呢。”
“现在不是话,是你。”
“我是谁。”
“威尼斯人。尼科洛·波罗之女。走了三个月。修路的人。写歪字的人。买废料的人。被弗朗索瓦的人围过的人。活下来的人。”
苏菲亚沉默,看李晨,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看楚玉。
“王妃。我嫁。可我嫁的不是唐王。”
“嫁谁。”
“嫁石头城。嫁圆城。嫁石仙机。嫁碑上的字。嫁霍去病那只眼。嫁我父亲那张海图。嫁三个月走葱岭的路。嫁这些。唐王是这些的魂。我嫁给这些,就是嫁给他。不是嫁人,是嫁给路。”
楚玉看着苏菲亚,看了一会儿,点头。
“好。嫁路。”
楚玉转身,对苏文。
“苏文。记。大炎历五百三十六年二月初九。威尼斯苏菲亚,尼科洛·波罗之女,嫁石头城。嫁路。嫁碑。嫁井。嫁灯。嫁石仙机。嫁霍去病往西看的眼。唐王李晨为婿。王妃楚玉主婚。”
苏文摸出炭笔,记。
尼科洛拄着木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李晨面前。
“唐王。我女儿嫁你。嫁妆,我带来的。不是金银,是海图,是港口,是船路,是二十年走遍地中海的脚,是一万五千两欠据,是月舟会的契,是撒马尔罕的货栈,是君士坦丁堡的铺子,是威尼斯的根。”
“我收。”
“还有一样。你收不收。”
“什么。”
尼科洛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巴掌大,铜的,圆,上面刻着狮子,圣马可的狮子,带翅膀,跟苏菲亚给的那枚不一样,这枚有翅膀,新。
“威尼斯的铜币。新的,带翅膀。老的给我女儿了。这枚给你。新的比老的轻。轻的走得远。老的沉。沉的留着。新的花。花出去,换货。货换钱。钱换路。路换根。”
李晨接过去,铜币在手里,轻,新,狮子带翅膀,往左看,剑拄着。
“尼科洛。你女儿的嫁妆,我收。我的聘礼,你收不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