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你。”
尼科洛沉默了一会儿,拄着木杖往回走,走到井台边,看石仙机。周平在推架子,雕第四尊石狮子。尼科洛蹲下去,看凿子走线,看转盘,看三百六十道刻度槽,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看李晨。
“唐王。威尼斯的玻璃,也是这么做的。模子。刻度。标准。一模一样。可威尼斯的玻璃,烧。你的石头,凿。烧的怕碎。凿的怕裂。可你的不怕。石头裂了,还是石头。玻璃碎了,就没了。石头比玻璃命长。”
苏菲亚翻译,李晨听完。
“玻璃透光,石头不透,可石头能刻字,字比光久。”
苏菲亚翻,尼科洛点头,伸出右手,李晨握住,手粗,硬,老,可稳。
“唐王。我女儿说,你救了她。”
“顺手。”
“威尼斯人不白拿。你说,怎么还。”
“不用还。你把海路图给我,把月舟会欠你的钱要回来,把路修通,就是还。”
“欠据我收到了。杜布派人送来一万二千两,还差三千,写了欠条,三个月内还。还了,我就自由了。自由了,我就来石头城。看碑,看路,看女儿。”
“女儿留在这儿,你放不放心。”
尼科洛看苏菲亚,苏菲亚站在碑旁,金发在风里,灰蓝眼睛看着父亲。
“她从小跟我跑船。十四岁能看风向。十六岁能辨水深。十八岁,我在君士坦丁堡病了,她一个人把货从君士坦丁堡运回威尼斯,走了一千海里,没丢一件货。”
“所以你让她走葱岭。”
“我老了,走不动。船留给侄儿,铺子留给伙计,货栈留给月舟会抵债,只剩这张图。这张图,得有人送,送图的人,得信得过,信得过的人,只剩她。”
尼科洛把木杖拄在地上,顿了两下。
“唐王。我女儿说,她要修路,从撒马尔罕到石头城,修通了,再回威尼斯。我说,你修。修路比嫁人强。嫁了人,路就断了。修路,路就是你的嫁妆。”
李晨没接话。楚玉从井台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搁在尼科洛手边。
“喝。姜汤。鬼风口的风硬,老人扛不住。”
尼科洛接过去,喝了一口,看楚玉。
“你是王妃。”
“楚玉。”
“大玉儿。苏菲亚说过。石头城管城的。”
“管城,不管路。”
“路归唐王。”
“路归唐王,人也归唐王管。”
尼科洛把碗搁下,看着楚玉,灰眼珠跟苏菲亚的灰蓝不一样,更深,更沉。
“王妃。我女儿在石头城住了两个月,吃工匠饭,睡帐篷,学汉文,写歪字。她说,她不想嫁,想修路。你说,她能修成么。”
“能。路在,人在,石头在,石仙机在,能修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