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尊废料,不值钱。”
“不值钱。可它上面有字,有圈,有改过的痕迹。痕迹比成品真。”
李晨看她,灰蓝眼睛迎着雪光,亮。
“行。那块废料,给你,不要钱。”
“不,要钱。威尼斯人不白拿。”
“那你给多少?”
苏菲亚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巴掌大,铜的,圆,上面刻着一个狮子:圣马可的狮子,威尼斯的徽记。
“这个,威尼斯铜币,一个,买你一块废石狮子。”
李晨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铜币磨得发亮,狮子刻得细,鬃毛一根一根,往左看,手里的剑,拄着。
“圣马可。”
“你知道。”
“知道。威尼斯的保护神,狮子带翅膀。可你这个,没翅膀。”
“这是老币,我父亲的——他年轻时候用的。没翅膀的,比有翅膀的早;早的少,少的贵,贵过一尊石狮子。”
李晨把铜币收进袖里。
“苏菲亚,这个铜币,我留下;那块废料,你拿去。你不欠我,我不欠你。”
“对,礼尚往来。”
苏菲亚转身,往城东走,走了几步,回头。
“唐王,月舟会的人到了,你叫我。”
“叫你做什么?”
“我认得他们的旗,认得他们的人,认得他们说话的方式。我父亲跟他们打了五年交道,我也打了五年。”
“你是威尼斯人。”
“对。可威尼斯人跟月舟会做买卖的时候,不说自己是威尼斯人,说自己是生意人。”
李晨看着她走进雪里——灰棉袄,金发,背影瘦,可直。
“苏文。”
“在。”
“把今日的事,全记下来——从苏菲亚画图,到三堆烟,到月舟会的旗,到那块废料,到那枚铜币,一样不落。”
“王爷,这记下来,给谁看?”
“给苏辙看,给刘策看,给京城那些还在算的人看。告诉他们——石头城往西,来了一个人,不是兵,是生意人。可这个人后面,是威尼斯,是月舟会,是弗朗索瓦,是一张网。石头城,在这张网中间。可网眼大,钻得过去。”
苏文记完,收好本子。井台边,灯晃了一下,风从鬼风口来,把雪卷起来,往东送——送过城墙,送过碑,送过霍去病的半张脸,往东,往京城。
苏菲亚回到帐篷,点了一盏小油灯,把废石狮子搁在灯下——石狮子是青石的,底座歪,鬃毛粗,可狮子往左看,看的方向,是西边。苏菲亚拿炭笔,在羊皮上写了一行波斯文,又写了一行汉文,汉文只写了两个字:
汉。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