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城的雪来得比往年早。
十一月初七,鬼风口方向飘了第一场雪,不大,薄薄一层,盖在城头。
霍去病的半张脸披了白。楚玉说,正好——她说,脸得等雪。雪看了,才知道哪块石头软,哪块硬。硬的留,软的凿。
雪停那日,李晨把苏文、周砚、陈守拙叫到了井台边。
三盏灯底下,搁着一张羊皮。羊皮上画着一条路:从石头城往西,过鬼风口,翻葱岭,到撒马尔罕。
路不直,弯,绕,可标得细。每到一个地方,画一个小圈,圈边上写了字:撒马尔罕,波斯,君士坦丁堡。
“你们看这条线。”
苏文先看,看完,问:“王爷。这条路,什么时候修。”
“修不完。”
“修不完。”
“对。修路是几辈子的事。可修路挖出来的石头,是眼前的事。”
周砚凑过去看。羊皮上,除了路,还画了别的东西——每到一个圈,就画一样东西:撒马尔罕的圈边上,画一头狮子;波斯的圈边上,画一块碑;君士坦丁堡的圈边上,画一根柱子。
“这些是什么。”
“撒马尔罕的人要石狮子,波斯人要石碑,君士坦丁堡的人要石柱。他们的石头,从哪儿来?从西边买,从威尼斯买,从埃及买。贵。运得远。”
陈守拙算账,算了一会儿。
“石头城到撒马尔罕,一千八百里,驼队走二十天。运一块石狮子,重一千斤。一峰骆驼驮三百斤,四峰骆驼,驮一块。四峰骆驼,一天吃多少?草料,水,人工,加上损耗。一块石狮子运到撒马尔罕,本钱多少。”
李晨没答,从袖中摸出一块石片,巴掌大,上头雕着一头小狮子。粗糙,可形对。
“周平雕的,用边角料。这块石片,花了半天,用的是废料——废料不要钱,人工半天。半天工钱,两文。也就是说,两块铜板,能出一头石狮子。”
陈守拙把石狮子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
“两块铜板。运到撒马尔罕,加四峰骆驼,二十天,草料,水,人工,算下来,一块石狮子到撒马尔罕,成本约二两银子。撒马尔罕的石狮子,市价多少。”
“三十两。”
陈守拙手一抖,石狮子差点掉地上。
“三十两。成本二两。赚二十八两。”
“对。这就是为什么我要修路。修路不光是为了走人,是为了运石头。石头从石头城出去,从撒马尔罕回来。出去的是狮子,回来的是银子。银子买铁,铁造机器,机器凿更多石头。滚起来。”
周砚盯着那块石狮子,看了很久。
“王爷。可修路要钱。修路的钱,从哪儿来。”
“从石头来。”
“石头还没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