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名么。
不记名。写——石头城工匠造。工匠没有名字,可工匠的手,在石头上。
周砚摸出炭笔,在本子上写。写了一半,停下来。
王爷。
我想问一句。这台石仙机,算不算……工业化。
李晨看了他一眼。
你说呢。
算。我读过您在北大学堂的讲义:分工、标准化、工具化,石仙机三样都占。可石头城现在,只有一台。
对,一台不够,要一百台。一百台石仙机,一百个人推,一个月出几百块碑、几千个石狮子、石像、石碑、石柱,卖到西边,换回银子;银子买铁,铁造机器,机器造更多石仙机。滚起来。
那石头城,就不光是路,是厂。
对,是厂。石头城的石匠,以后不叫石匠,叫工人。工人拿工钱,工钱买粮。粮从疏勒来,疏勒的粮从楼兰来,楼兰的粮从高昌来,高昌的粮从潜龙城来。一串,一串都动。动起来,葱岭就活了。
周砚写完,合上本子,走到石料边,看着那只眼,然后转身,对着城东墙,写。
夜里,井台边,三盏灯亮着。周平坐在灯下,拿凿子修一块小石头,石头蹲在旁边看。
师傅,你今天说,凿架子的手艺比凿石头高。为什么。
凿石头,我一天凿两寸;凿架子,我一天造一个。造一个,二十个人用。二十个人,一人一天凿两寸,四十寸,比我多二十倍。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造。
想不着。我爹教的是凿石头,没教凿架子,我也没想到。王爷想到了。他说工具——工具让人干得更多。
王爷怎么想到的。
他见过。别处有,搬到石头上,就是新的。
石头蹲着,看师傅修石头,看了一会儿。
师傅,我以后学什么。
学画线,学看纹路,学定位置,学怎么让架子听你的话。
不学凿石头。
学。凿石头是根,不会凿石头,架子你也推不好;可光会凿石头,一辈子就凿两寸。会推架子,一天二十寸。
那我学两样。
对,两样都学。先学凿,再学推。凿是手,推是眼。手跟眼,都得练。
石头点头,拿过师傅的凿子,在手心里攥了攥。
师傅,我明天推架子。
推坏了,算谁的。
算你的。你自己拆了重来。
城头,李晨站在西门。风从鬼风口来,吹过霍去病的半张脸——一只眼,往西看。
苏文。
给潜龙城写信。告诉墨问归,车床不用造了,周平自己造出来了。让他把造车床的图纸改一改,照着石仙机的样子,造铁的。铁的比木头的硬,铁的造出来,能雕更硬的石头。
那墨问归问起来——
就说,石头城的工匠,自己动手了。他那个车床,先放着,以后造更好的。
苏文记下。李晨站在城头,看西边。月亮从葱岭上头升起来,白惨惨的,照着石仙机,照着霍去病的半张脸,照着那一道一道的刻度槽:三百六十格,一格一分,十格一寸。
石仙机。李晨念了一遍,然后转身,下了城头。
风从鬼风口来,把这三个字卷起来,往东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