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城西墙基重打。周平带着人挖旧桩。石头的活儿重。周砚跟着挖。一天下来,手上起了两个泡。晚上拿针挑了。第二天接着挖。矮胖同乡没来。周砚一个人蹲在墙根,拿铲子铲土。巴合提跑过来,递了一碗水。
“周先生。你砌墙歪了三回。挖桩又挖断了两根。”
“你怎么知道。”
“我数着呢。”
“数这个做什么。”
“王爷说,你学得快。学得快的人,得有人看着。学错了,早说。”
周砚接过水。喝了一口。
“那你看着我。错了就说。”
“行。”
巴合提蹲在旁边。拿炭笔在羊皮上记。记的是——周砚今日挖桩两根。断一根。用三刻。手上有泡。没歇。
周砚瞥了一眼。
“你记这个,给谁看。”
“给城看。以后有人问——石头城是怎么建起来的。把羊皮拿出来。念。念到哪一天,谁干了什么,都在上头。”
“那我歪墙的事也记了。”
“记了。歪墙三回。拆墙三回。第四回砌直。这叫‘周砚三歪’。以后有人学砌墙,先看这段。知道歪了不可怕。可怕的是歪了不拆。”
周砚把碗放下。看着巴合提手里的羊皮。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汉话。有柯尔克孜话。有图画。
“你这羊皮,将来也是城的一部分。”
“王爷也这么说。他说,石头城的城墙是石头的。巴合提的羊皮是肉的。两个一起,才够厚。”
周砚笑了。站起来。拿铲子接着挖。
又过了五日。城头雕像的料从城西运过来。
八匹骡子,三十个人。绳索套在青石上,一步一步往城头拽。楚玉站在城头指挥。
周平在底下喊号子。石头跟着喊。巴合提跑来跑去递绳子。周砚蹲在墙根,拿凿子修一块边角料。
太阳偏西。青石上了城头。搁在西门正中。面朝西。楚玉拿手帕擦了一遍。石面上干净。等着凿。
夜里。李晨上城头。站在青石边。风从西门灌进来。把灯吹得晃。远处,葱岭方向。山口黑黢黢的。有雪线在月光下发白。
“苏文。”
“在。”
“碑是活的。像是死的。碑刻文字。像刻形状。两个一起,这城就不是城了。是路标。后人走到这儿,抬头看见霍去病往西望。低头看见碑上说路是续命的。就知道——西边还有路。还得走。”
“你打算把像和碑,建成一对。”
“对。碑在鬼风口入口。人在城头。碑是基。人是魂。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天上。中间隔着一座城。城就是路。人从碑下过,进了城,抬头看见霍去病。再往西走。这一路,从东到西,都有魂领着。路就不怕。人就不散。”
苏文站在城头。看着西边。月亮挂在葱岭上头。白惨惨的。
“王爷。你说,撒马尔罕的人,看见城头立霍去病,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东边来的唐人,把汉朝的神搬来了。神往西看。他们在看什么。看撒马尔罕。看波斯。看更西边。看久了,撒马尔罕的人就会睡不着。睡不着,就会派人来看。来了,就上了路。上了路,就进我的局。”
“什么局。”
“商路局。霍去病雕像立在城头,往西望。撒马尔罕的人来看。来了,就得谈。谈路。谈税。谈通商。谈着谈着,他们就发现——东边来的唐人,不抢。只修路。只通商。只做买卖。做买卖的,比抢人的好。他们就会选。选通商。不选打仗。选了通商,葱岭就活了。”
“你用一座雕像,钓整条商路。”
“不钓。是树标。航海的船,看见灯塔。走路的人,看见城头。知道前面有城。有城就有水。有饭。有商。有了这些,路就不用逼着人走。人自己会走。”
城头的灯晃了晃。李晨伸手扶住。青石搁在旁边。月光照着石面。石面干净。等着凿出一张脸。一张往西望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