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那风不是人定的。我的人在那儿试过三回。回回修了半截,一场风,全掀了。石头从崖上掉下来,砸死两个。你从东边来,没见过鬼风口的秋,不知道那风多狠。你那些工,填进去,跟填海一样。”
“你去过鬼风口最窄那段吗?”
“年轻时去过。”
“你看见两壁之间,离地多少?”
“二十来丈。”
“二十来丈。风从这头进去,那头出来。路窄,风挤。声儿尖。可这风,不是天天有。春天小,秋天大。我们就在秋天别上人。等风天过去再干。一年修一点。修它三年。还修不好十二里?”
“三年?你唐王等得了?”
“我等不了,可路不等我。这世上,没有哪条路是一天修成的。你不修,它永远是从前的鬼风口。你修,三年后它就能走骡子。沙班,你怕的,不是风。是路。”
“路?”
“对。路一好,外头的人就能进来。外头的人一进来,盐湖就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你的私市,你的价钱,全得变。你怕的是这个。”
沙班没说话。
“我今日把话挑明。盐湖的盐,我不染。但你也不该关起门来发横财。路修好以后,盐湖四周,任何部族都能来。卖多少,买多少,价你自己开。可如果让我知道,有人半路劫盐,或者拿羊拿人去换盐——那就不是修路的事了。”
“你在给我立规矩?”
“不是给你。是给这片地方。鬼风口的路,不是为你沙班修的。也不是为石头城修的。是为了让盐流出来,让粮食流进去,让这一带的人,不再为一包盐被卡着脖子。”
“你说得轻巧。”沙班的声音阴了下来,“三十户人家,靠湖吃湖。路一开,西边的商人进来,价就压。他们喝风去?”
“路开了,你的盐能往外卖。以前你只能在盐湖边上等那几户熟人。以后你的盐能装车,能去疏勒,能去葱岭以西。你要还只会算眼前那三瓜俩枣,那就当我没说。你继续回去关门。我修我的路。各走各的。”
沙班眯起眼。
“你话说到这份上,我若不带点东西走,倒显得不懂礼数。”
“想带什么?”
“你的人,什么时候离开石头城?”
“路修好之前,不离开。”
“那石头城,是不是以后就听你的了?”
“不。石头城还是石头城。阿依达尔还是阿依达尔。我李晨只是借这地方修路。路修好,我的人撤。只留驿站上几个看管的。都归石头城管。”
“说的比唱的好听。”沙班哼了一声。
“你若不信,就常来看看。看这路修成什么样子。看我李晨是不是那号占了地方就不走的人。不过有一条。”
“什么?”
“下次来,一个人。再别带五十骑。石头城的狗认生,晚上叫得厉害。”
沙班的脸僵了一下。
“唐王,你是我见过最怪的官。”
“我不是官。”李晨站起来,“我是走路的人。碰巧手里有把锹。”
沙班盯着看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