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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3章 石头城（第2页）

一行人进了旧墙。

城不大。一条土路从东到西，路两边是一排排低矮的土屋。墙不高，有的连顶都没了。但收拾得还算齐整。几个妇人坐在门口纺线，见生人进来，也不躲，只把身子往门边让了让。

阿依达尔把众人领到城西头一处稍大的房子前。门口有棵老柳树，树干半枯，头上却还挂着几片黄叶。

“坐。让巴合提去烧茶。”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从屋里跑出来。黑红脸膛，头发乱翘着。看见李晨，只飞快地瞟了一眼，就低头去抱柴。

“我孙子。没见过大人物。”

“我不是大人物。”李晨在柳树下的石墩上坐下，“我是走路的人。跟你一样，也吃馕，也喝水。”

“大人物都不说自己是。”

“那你觉得大人物什么样？”

“大人物骑着高头大马，后面跟着几百人。到了城门下，第一句话是，谁是这里管事的。第二句话是，把粮食交出来。”

“你见过？”

“年轻时候，波斯都督府的兵来过。就是这么问的。我们给了粮，还折了七只羊。他们说路上不够吃。”

“后来呢？”

“后来西边打仗，波斯人走了。又来了西突厥的人。问得更少。给得更狠。再后来，谁也没来了。石头城太穷。连收税的都不肯来。”

“你恨他们吗？”

“不恨。恨没用。我们只恨天不下雨。恨草长不高。恨羊走得太远，天黑还回不来。那些穿甲的，来就来，走就走。我们搬不动。能搬动的，只有羊。羊跟着草走。人跟着羊走。恨谁呢？”

阿依达尔说这些时，声音平静。像在讲一件久远得跟自己无关的事。

“那你想过没有，石头城能搬吗？”李晨问。

“搬过。我阿爷搬过。我阿爷的阿爷也搬过。可搬来搬去，还是在这条路上。路不改，人的根就还在石头缝里。挪不远。”

“如果路改了呢？”

阿依达尔抬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路怎么改？这路，从有商队那天起，就在这。你把它修宽，山洪会冲。你把它改道，草场会废。我们祖祖辈辈走这条路，没见它改过。”

“可祖祖辈辈，也没见过唐王。”老柯插了一句。

阿依达尔不说话了。

少年巴合提端着一把铜壶出来，给众人倒茶。茶色淡黄，闻着有股干草味。

“这什么茶？”杨素素抿了一口。

“野菊。山上摘的。能降火。”巴合提小声回。

“好喝。”杨素素说。

“多喝。井水咸，野菊能压一压。”

“这井，多深？”李晨问。

“十一丈。古时候挖的。听老人说，是汉人来的时候挖的。那时候这里还是兵站。后来兵走了，井留下了。我们吃这井水吃了几辈子。”

“这井，就是石头城的根。”李晨放下碗。

“是。没这口井，石头城早埋进土里了。”

“可这井，一年不如一年了。”巴合提忽然插嘴。

“怎么个一年不如一年？”李晨看向少年。

“水线在降。我小时候，吊桶放下去，八丈就能见水。去年要放十丈。今年更慢。阿爷说，天不下雨，山上的雪也一年比一年薄。再这么下去，过几年，这井就见底了。”

“见底了怎么办？”

“不知道。”巴合提低下头，“也许搬。也许不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