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水。就一口井。井水不深,味咸。可再咸也是水。是水,就能活。我们的人以后从葱岭下来,第一站就是那儿。所以要先把它摸清楚。”
“我能不能带两个人,明晚就在石头城过夜?不用都留。我带贺兰敏和两个兵去。”
“可以。但到了之后,不许生火。也不要跟当地人起冲突。先把井、旧墙、能避风的位置,全记下来。天亮以后,在井边立一块小木牌。用炭笔写:唐王西行记。不要多。就这五个字。”
“这牌一立,咱们的行踪就露了。”贺兰敏提醒。
“就是让他们看见。西边的人,最会看。你越躲,他们越觉得你心虚。你大大方方立块牌子,他们反而要猜,唐王这是要干什么。猜着猜着,时间就过去了。他们犹豫的工夫,够我们的人把路再往前走一截。”
“这算不算空城计?”杨素素问。
“不算。空城计是没兵装有兵。我们现在没兵,也不用装。装的是一样更狠的东西。让他们觉得,我们好像满山都是人。其实,就我们三十个。可他们不知道。不知道,才会怕。”
“那他们要是不怕呢?”
“不怕?那更好。不怕的人,才会站出来。站出来的,我们才看得清。看得清的,才好一个个收拾。”
“王爷这是把葱岭当成棋盘了。”
苏文摊开被子,准备睡。
“天下本来就是一盘棋。只是有些人,一辈子只看见自己跟前那巴掌大的地。”
李晨也躺下。
风吹着帐篷,呼啦呼啦响。
“苏文。”
“嗯?”
“你说明日过了白山口,我们算不算真出了葱岭?”
“算。白山口是葱岭东麓最高的口子。过了它,眼前就再没有这么高的山了。但离真正到西边,还差得远。”
“有多远?”
“从这里到撒马尔罕,快马还得二十来天。这二十来天,走的还是山。只是越来越矮,越来越平。等哪一天你看见一条大河,那才是真正到了西边的地界。”
“什么河?”
“阿姆河。西边人叫奥克苏斯河。那河水浑,流得急。过了阿姆河,就是另一片天了。”
“好。等到了阿姆河,我请你洗澡。”
“这河水冷。你怕是不敢下。”
“我连葱岭都翻了,还怕一条河?”
“有些河,比山厉害。山是明的。河是暗的。你看着它不宽,真下去,一个浪头就没了。”
“那到时候,你在岸上替我看着。我要是被浪头卷走了,你就写封信回楼兰。让花无缺再选一个。别等。楼兰不等走丢的人。”
“你今晚怎么了?尽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风吹得人脑子发昏。胡说的。睡吧。明天还要翻山。”
李晨翻了个身。
呼吸渐渐沉下去。
月光从帐篷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像这世上所有的路,最初都是一道极窄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