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走。
“还有事?”李晨问。
“今日你在场上说的那些。我跟了你十几年,没见你把话说得这么透。你就不怕,这楼兰的一百多口人里,藏着一个两个,把今日的每一个字,原原本本传到京城去?”
“传就传。兵部那几个人,正愁找不到我的把柄。我今日这些话,正好送到他们手上。”
李晨拍了一下身边的树干。
“苏辙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与其让他们拿别的来构陷,不如把这块最大的靶子自己立起来。他们朝这靶子上射箭的时候,就顾不上看西边了。”
“你是拿自己给楼兰挡箭。”郭孝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的背,已经厚了。挡一挡,还塌不了。真到了塌的那天,你再把我拖到草地里,浇点水。说不定又站起来了。”
郭孝没有笑。
“王爷。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个地方,是宁死也不能让的。我原来以为,你的这个地方,在潜龙城。后来以为在高昌。现在才看清楚,在楼兰。”
“不。都不是。”李晨站起来。
郭孝看着他。
“我的那个地方,在哪,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一个人愿意去挡,有第二个人愿意去接,有第三个人愿意去挖。”
“我的地方,在我死之前,能不能从一条线,变成一张网。只要成了网,哪一根断了,其余的照旧兜着。那才叫成了。”
“我懂了。明天开始,我去织网。”
“去吧。天一亮,你就走。”
郭孝转身,走到园门,又停住。
“李晨。”
李晨抬头。
“活着等那天。别逞强。”
“你也是。”
郭孝走了。
脚步声在青砖上渐渐远了。
李晨又坐回杏树下。
月亮从树杈间漏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翻过手掌,看了一会儿。
“遇到死局,另起炉灶。遇到残局,等待变数。遇到危局,舍小保大。遇到败局,保存实力。遇到迷局,以退为进。”
他低声念了一遍。
像在给谁听,又像只是在提醒自己。
风从西边来,把后园里最后几片杏叶也刮下来了。
李晨站起来。
袖口沾着一片黄叶,没有掸。
转身往屋里走。
天边,疏勒方向的星子,一颗一颗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