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从城外压过来,天边只剩一条窄窄的青灰。
李长安和李星晨在院墙边小声说着什么。
李星晨怀里抱着个木盒,盒盖半开,里头是晒干的杏花。
那是她下午从花无缺院里讨来的,说要带回疏勒,种在同源号后院的“缺半”草籽旁边。
“姐姐,你说父亲刚才那些话,会不会被外头的人记下来?”
“记下来才好。苏先生也在记。等回了潜龙城,这些是要印进《问同》里的。”
“那要是被京城的人看见,说父亲想反怎么办?”
“所以父亲今天没在京城说。在楼兰说。楼兰的人,只会把话咽进肚子里。咽不下的,也会自己去想。”
“咽得下吗?那么多句,句句都像石头。”
“咽不下,就分着咽。一天咽一点。时间长了,就都咽下去了。等他们再想起来,舌头已经硬了。”
“你这些日子,说话跟苏先生越来越像。”
“天天跟着听,能不像吗?”李星晨笑了一下,把盒盖扣上,“明日你回疏勒,还是留楼兰?”
“父亲让我先留几天。跟着郭先生把选举办法给几个镇长讲透。我正好多看看田奶奶怎么做。”
“那这盒杏花,你帮我带上。到了疏勒,种在缺半旁边。风吹过来,两个一起长。”
“好。我找块瓦片,把种子分一半。你在楼兰也种一处。这样不管哪边长出来,咱们都算把根留在这条路上了。”
“长安。”李星晨忽然正了脸色。
“嗯?”
“你以后,别只当传话的人。父亲今天说的那些,你七岁能懂七成。我七岁的时候,连三成都摸不着。”
她顿了顿。
“你得自己往深里想。这条路,不是只有父亲在走。也不是花姨娘一个人在扛。将来我们这些人,都要走上去的。”
“我知道。我还没想好怎么走。但我会一直听着,看着。等到了那天,我不会站在路边鼓掌。我会把鞋脱了,踩进泥里。”
“这才像李家的孩子。”李星晨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天彻底黑了。
王庭里点了灯。
李晨还在后园的杏树下坐着。
郭孝从暗处走来。
“明天天不亮,我动身去疏勒。”
“先去楼兰南郊旧驿站。接上头。然后去疏勒找贺兰敏。碱沟的地道口,已经露了一个。这事,不能再等。”
李晨的声音在夜风里很稳。
“西边那队人,最快还有五六天就到葱岭北麓。到时候,疏勒门口就热闹了。”
“我若在疏勒碰上那队撒马尔罕来的人,是避,还是照面?”
“照面。同源号是楼兰商人的铺子,你跟着冯昭,就是个收货的账房。碰上了,大大方方打招呼。你不认识他们,他们不认识你。越躲,越出事。”
“明白。你还有什么要跟花王交代的,我走之前一并带过去。”
“不需要。花王比我清楚。你把自己的活干好,就是对我最大的交代。”
郭孝站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