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时候不懂,问他什么叫带路。老和尚没说话,拿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道杠。”
李晨停了一下。
“他说,你走过去,这杠就是路。你停下,这杠就是个坑。”
场子里极静。
“后来读史书。从三皇五帝读到前朝。从日出之地读到极西之地。”
李晨目光平视前方,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读得越多,越发现一件怪事。”
“古往今来,不管是哪朝哪代,不管话本里怎么写,做起事来,全是一个模子。”
“第一步,起兵造反。第二步,打下江山。第三步,坐上龙椅。”
“第四步,把自己粉饰成天命所归。”
“第五步,也曾经励精图治,也曾经半夜披衣起来看奏章。”
“可到了第六步,就开始睡女人。”
人群里有人低下头。
“第七步,分财产,分土地。第八步,把自家亲戚朋友全都塞进各个要紧的口子。”
“第九步,一天到晚什么正事不干,就琢磨怎么防别人造反。”
“等把这几步走完,这一朝,也差不多该烂了。”
李晨的声音不高,落在空场上,像石头一颗一颗砸进土里。
“然后下一个人起来,接着走。一步不差。”
周大田“咕”地咽了口唾沫。
声音响得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在想,这个圈,能不能有一回不照着走。”
风把旧旗吹得扬起来,啪地一声拍在木杆上。
“先说个故事。我年轻时读史书,读到一句。日月所照,皆为汉土。”
李晨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极浅。
“那时候浑身血热。觉得大丈夫生在天地间,就该把天底下的地方,都变成自己的。多霸气。多解气。”
“可后来再读,再想。”
他停了三息。
“这日月所照,若只是那一家一姓的私产,我这一腔血,又为谁热?”
苏文站在侧边,手里的炭笔顿了一下。
没写。
抬头看李晨。
“我为刘家的地去死。刘家的人,可会为我的家,动一下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