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二十里,官道开始往西北弯。秋草还没全黄,根上泛着青,风一吹,像铺了层旧毡子。李晨没急着催马,只让队伍压着牛车的速度走。杨素素骑一匹矮青马,几次想超前头去测路,都被苏文用眼神叫住。“让她去。”李晨说,“到了高昌再收心。”杨素素得了话,一夹马肚,带着两个工房学徒往前去了。马蹄掀起细土,在晨光里泛黄。郭孝打马并过来,与李晨隔了半个马身。“王爷在想京城那些话?”“哪句?”“圣人,活圣人。比圣人还大。”郭孝说,“苏辙信里说,刘策在朝堂上把周文达骂得站不起身。这话传出去,京里那些烧香拜佛的,怕要把王爷的画像挂到祖宗牌位边上去。”李晨笑了一声。“你信命吗?”郭孝一怔。“怎么突然问这个?”“刚才看素素骑马出去,我就在想。这天底下,是不是真有人能算准我们这趟西行成不成。若能,我还费这劲做什么。坐家里等结果便是。”“王爷,我可从来没见你求过卦。”郭孝说。“我不求,可挡不住别人替我求。上个月北大学堂有个学生,偷偷去城隍庙找道人起卦。回来跟同窗讲,说唐王西行,卦上是‘利西南’。我让苏文把那学生叫来,问了一下午。”“问出什么了?”郭孝来了兴趣。“那学生说,道人还讲了一句。说唐王命格太重,不敢细看。只远远望一眼,说这位是逆流而上的人。命数早就框不住了。”“倒有些见识。”“见识?”李晨摇头,“这话最毒。说的人自己都不懂。听的人却当了真。回头传出去,又给唐王添一道光。可这光不是我点的。是那些靠算命吃饭的人,借我的名声给自己长脸。”郭孝沉默片刻。“王爷,你这些日子总提因果。今日怎么跟算命较上劲了?”“因为京城那帮人,已经开始给我批命了,苏辙信里提到,有个钦天监的老头,私下跟人讲,说唐王生在西元四九零年,五行属金,命带白虎。这辈子主杀伐,也主变革。利在西,不利在东,所以王爷才一门心思往西去。”郭孝大笑。“这也能算?那明日再出来一个算得相反的呢?利在东不利在西,我们这西行商队是不是就地散了?”“所以我才说,命不能算。”“为何?”“命这个字,拆开看。左边一个口,右边一个令。口令。从人落生那天起,确实像被安排了一套流程。你走一步,它应一步。可这流程是谁写的?没人见过。那些说自己能看的人,十个里有九个是猜,剩下一个,是真看了一点。但看的那一点,够不着改。”“那还有一点呢?”郭孝问。“那一点,就是边界。谁看了不该看的,得拿东西去换。”“换什么?”“你没发现,那些真能掐会算的高手,多半不是盲的就是瘸的,要么无后,要么鳏寡。民间叫五弊三缺。鳏、寡、孤、独、残,缺福、缺禄、缺寿。不是他们天生该这样。是看了底牌,得付价钱。”郭孝皱眉。“这说法我听过。可总觉得邪乎。难道算个命,还遭天谴不成?”“不是天谴,是规则。就像做生意。你拿了不属于你的东西,总得从别处还。天地的账,从来不平白算。有人花大价钱学易经,学风水的,你看他们命就好了?没有。越学越窄。学的是术,不是道。”“术和道,差多远?”“差一条命。”李晨说。前面牛车轧过一块石头,木轮嘎吱响。两个少年跑完一段,正靠在路边喘气。李长安弯着腰,双手撑膝。李星晨倒还站得直,只脸涨得红。李晨放慢马速,等他们缓过来。“还能跑?”李晨问。“能!”李长安直起身,额上汗珠子往下掉。“跑吧。前头十里有个茶亭。谁先到,谁今晚睡帐篷。”两个少年对望一眼,拔腿又跑。郭孝看他们跑远,低声笑了。“王爷连这都用上。”“你不用用他们,他们还以为西行是游山。长安打小没出过远门。星晨虽然常去墙根下打拳,可也没在野地里跑过二十里。这一路到疏勒,少说八百里。先让身体记住什么是路,再谈别的。”“那杨素素呢?你倒是放她往前去了。”郭孝说。“素素是大人。心里有数。再说,她不去看路,我才担心。她去了,说明这条路在她眼里,是有正经事做的。你总不能让一个造出电话的人,跟在后头看孩子跑步吧。”郭孝嗯了一声。队伍向前,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王爷,接着刚才的话说。道和术,差一条命。怎么讲?”李晨把缰绳在虎口绕了半圈。“诸葛武侯知道吧?”“知道。”“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火烧赤壁前,借东风。星落五丈原,点上灯续命。后人说他通晓天机,算无遗策。可你看他,管的是什么?是天下。是人性。是审时度势。他用的是谋略,是看清了天下规律之后做的应对。他有没有替自己改命?没有。该出祁山出祁山,该死在军中死在军中。”,!“这我明白。那司马懿呢?他为什么也没五弊三缺。”“因为他懂的是道,道是什么?春生夏长,秋收冬藏。顺势而为,借力打力。这玩意儿,就在明面上。谁都能看,谁都能学。学了也不折寿。可术不一样。术是去翻老天爷不让你看的剧本。你翻开看了,还想全身而退?天下没这个理。”郭孝若有所思。“所以王爷的意思,那些街头算卦的,不是在帮人,是在害己也害人?”“帮不帮人另说。但那些算得越准的,自己越薄。所以老话才讲,命越算越薄。你每问一次前程,就等于是伸手把帷幕掀开一角。原本混沌的可能性,提前塌了。该走的路,你不敢走了。该摔的跤,你想绕,结果绕进更大的沟。”“这倒像王爷常说的,经验要用代价来称重。”郭孝说。“差不多。只不过算命这条路,代价不是你自己付,就是替你算的人付。总得有人付。天底下没有白看的东西。”“那王爷这些年,有没有心动过?”李晨转头看郭孝一眼。“你看我像吗?”“不像,所以才问。”“没有,一次都没有。”李晨说。“为何?”“因为我刚到这世上那几年,什么都不敢信。后来想明白了。与其问别人前方怎么走,不如自己把路修出来。你算出来说前面有坑,我就不走了?不。我绕不过去。我只会先把土填上,再往前走。这世上哪有什么少走弯路。弯路本身就是路。你不自己走一遍,怎么知道哪些坎是假的,哪些坎是真的?”郭孝沉默了好一会儿。“王爷这话,跟道德经里那句‘反者道之动’倒是合着。”“你也读道德经?”李晨笑起来。“闲时翻过。有苏文在,不想读都难。”郭孝说。“那你说说,反者道之动,到底什么意思?”“下过雨,天会晴。热到了头,天就凉。天越黑,离亮越近。人越得意,越该收。这是王爷常说的物极必反。”“那算命呢?”李晨问,“人往高处走的时候,偏要去问什么时候掉下来。这算不算反着来?”郭孝摇头。“不算。这是提前看牌。是术。”“所以百姓算命,权贵求签。求来求去,不是在改命,是在把自己吓死。真有本事的人,不批八字,不推流年。只看你这个人,今天做了什么,明天打算做什么。命从来不在天上。在手上。可偏偏没人信。”“我信。”郭孝说,“跟王爷这些年,我就信这个。”“你信的不是这个。”李晨笑,“你信的是唐王,这不一样。”“怎么不一样?”“信唐王,是信一个活人。信命,是信一张纸。前者累了能骂几句,后者错了只能怨天,你说哪个好?”郭孝哈哈大笑。:()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