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望向远处那座六层高阁,阁顶飞檐之上悬着一块黑漆大匾,上书“六艺阁”三个大字,笔力沉雄,道韵内蕴。宋应眸光微凝,抬步走了进去。
阁中一层是书肆,二层是乐坊,三层是射圃,四层是御苑,五层是演算堂,六层则是礼殿。六层各占一艺,往来者多是修行之人,虽修为不高,却个个气度不凡。宋应一路拾级而上,将六层一一走遍,越看心头越是凛然——这六艺阁中的一切,从书帖到琴谱、从箭法到御术、从算经到礼典,皆不是凡俗之物,每一本、每一册、每一式,都暗藏着一丝道韵,分明是六圣之道的遗蜕。
只是这些遗蜕,在此地却被当成了寻常的修行法门与技艺,被一代代人修习、参悟,从未有人知晓它们的真正源头。
走到顶层礼殿之外时,宋应脚步微微一顿。
殿中供奉着一尊无名的古牌位,牌位前香火不绝,却无人能说出其上供奉的究竟是谁。他立在殿外静默片刻,正欲转身离去,身后却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道友面生得很,可是初至文枢城?”
宋应回身,见一名身着青衫的中年男子立于阶下,手持一卷书册,眉目温润,气息内敛,正是方才他在城北学宫之中察觉到的那道曜仙气息。对方并未掩饰身份,气息坦然,言语之间也无半分敌意,反倒带着几分此地特有的礼数。
宋应心中一定,拱手还了一礼:“初来乍到,随意走走。”
宋应话音落下,正欲辞别,那青衫男子却上前半步,笑着抬手相请:“道友既至六艺阁,不妨入内堂一坐。后堂清静,有几位老友正在论艺,道友远道而来,正可一听。”
宋应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拱手婉拒:“多谢盛情,在下尚有他事,改日再来叨扰。”
他拒绝得客气,却也干脆。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城中又有数尊曜仙坐镇,他实不愿贸然深入旁人腹地,更不想与本土顶尖人物过早照面。
可那青衫男子却未就此作罢。
他面上笑意不改,语气却比方才重了几分:“道友远自他乡而来,我文枢城素以礼待客,哪有让客人在门外站着的道理。内堂几位听闻有外域道友至此,也想见上一见,道友莫要推辞。”
宋应的眉头,终于微微皱了起来。
连续两次相邀,措辞一次比一次恳切,看似热情,却透着一股不容回绝的意味。他心中警兆顿生,念头飞转——若此刻拂袖而去,便等于当面落了对方的面子,若这几人本就对他起疑,此举反倒坐实了敌意;可若真随他进去,内堂之中坐着何人、修为几何,他一概不知,一旦有变,便是深入虎穴。
他不动声色地将气息沉入丹田,暗暗估算着最快的退路,面上却缓缓舒展开来,点头应下:“既如此,便叨扰了。”
青衫男子见状笑意更深,侧身引路,朝着礼殿之后的一扇小门走去。宋应缓步跟在其后,周身曜力已在不觉间调至最灵动的状态,人和印与玄天沙皆在道心深处蓄势待发。他走得不快,神识却早已如水般铺散开来,将前方的内堂笼罩其中。
可就在他跨过那扇小门的刹那,浑身的汗毛,几乎在同一瞬间一根根竖了起来。
内堂极宽敞,陈设古朴,中央一张长案,案后静静坐着七道身影。
三男四女。
他的目光先落在左侧三名男子身上——居首那人背负长弓,周身箭意冲霄,锐气逼人,仿佛一言不合便要射落九天星辰;其旁一人腰间悬着鞭辔,身侧隐隐有车马奔腾、驾驭万方的虚影流转;最后一人指尖数理交织,周身气息如棋盘般铺展,分明是推演天地、算尽万物的气象。
射、御、数。
右侧四位女子中,有两位坐得极近,几乎并肩贴在一处。左边那位一头银发自肩头垂落,眉眼沉静,周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厚重;右边那位金发如瀑,容颜明丽,气息却比方才那三人还要内敛几分,若不细看,几乎要让人将她与身旁的银发女子当成一人。二人依偎得那般紧,像是多年老友,又像是本就同出一源。
另两位女子则稍隔数步。其一袖口绣着古朴墨纹,一头鸦羽般纯黑的长发垂落腰际,素手轻抬便可凝出笔意如龙的墨痕,正是执笔的书赋;另一人手捧一卷古朴书卷,霜紫色长发垂落,眉眼温婉,周身书卷气最浓,是七人之中感知最为敏锐的捧卷。
宋应心底刚生出几分疑惑,尚未来得及细想——
异变陡生。
他眉心处那缕铺散开来的神识,骤然撞上了三道极其隐蔽、却厚重到令人窒息的气息。
那三道气息藏得极深,深到几乎与内堂的梁柱、地砖、乃至空气融为一体,若非宋应方才因警觉而将神识催动到了极致,几乎就要被瞒天过海。可此刻一经察觉,他便再难忽视——那三道气息,每一道都如万古神山般沉雄,道基圆满,底蕴深沉,半只脚已踏入了九曜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