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应望着这一幕,整个人僵在了高空之中。
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
脚下这片天地,已经彻底变了。
荒芜死寂的暗褐色大荒不见了,灰白低垂、永不消散的浊云不见了,那面刻着诗的万丈崖壁、那些残破的殿宇与暗灰色的骸骨,统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生机盎然的崭新天地:天是澄澈的蓝,云是流动的白,风里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远处村落炊烟袅袅,鸡犬之声隐隐可闻,脚下的土地坚实而温润,连玄气都比先前浓郁了不知多少倍。
宋应悬于高空,望着下方那座刚刚架上顶梁的木屋,久久没有动作。风自远方吹来,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扑在脸上,那是真正的、活着的世界的风,与先前那片死寂荒原里凝滞不动的浊气截然不同。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那抹沉郁终于松动了几分。
他缓缓落了下去。
双足踏在新天地的土地之上,脚下的泥土坚实温润,带着几分湿润的凉意,缝隙里甚至能看见几株刚刚冒头的嫩草。宋应蹲下身,捻起一撮土,神识探入其中,仔细感知这片土地的年份与道韵。
土还是新的。
可土里却有岁月。
六界融合时的推演,将这片天地的光阴自开天之初一路快进至今,草木枯荣、沧海桑田、人烟更迭,一切都被压缩在那一瞬之间完成。推演虽快,痕迹却真,这方天地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株草木、每一块山石,都实打实地经历了那漫长的岁月,绝非凭空幻化而出的虚景。
换言之,这已不再是一方死物般的小世界,而是一个真正活着的、有历史、有生灵、有传承的世界。
宋应站起身,环顾四周。这片天地比先前的荒原要浩瀚得多,一眼望去看不见尽头,远处有起伏的山峦、有蜿蜒的河流、有连绵的田野,更远处还隐隐可见城郭的轮廓。六方世界合而为一,体量早已不是一加一那么简单。
他抬头,神识再度铺卷而出。
片刻后,宋应的嘴角扯出一抹说不清是苦笑还是自嘲的弧度。
神识,依旧出不去。
那层锁死神识的界壁仍在,甚至随着六界融合变得愈发厚重、愈发坚不可摧。他本想着寻出脱身之法,结果一番折腾下来,非但没找到出路,反倒把六个笼子合成了一个更大、更结实、也更与世隔绝的笼子。
“当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宋应低骂了一声,却并未如何懊恼。他既已认出此地是六道极圣留下的残局,便早有心理准备——这等九曜境巅峰至尊坐化前布下的局,岂是他一个八曜境中游说破就能破的。能引动六界共鸣、让这盘死局重新转动起来,已是天大的机缘,至于出去的路,急不得。
他静下心来,内视自身。
这一探,倒叫他有些意外。
方才六界融合时那股远超他承受极限的力量,虽将他掀飞,却也在无形之中淬炼了他的道躯。八曜道基本就被时序倒卷冲刷得松动不稳,可经此一遭,那些龟裂的经脉竟被本源之力重新填满、夯实,道基之上原本的裂痕虽未彻底弥合,却比先前稳固了数倍。更令他惊喜的是那方小世界——融合之时,他的小世界始终与书圣世界保持着共鸣,六界倾覆的浩瀚本源虽绝大部分化作推演新天地的养料,却也有一小部分顺着那道共鸣逆流而回,被小世界尽数吞噬炼化。
那方原本只壮大过血肉道域的小世界,此刻竟隐隐生出了时序与魂灵的雏形,天地格局比先前圆满了一大截。宋应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八曜境中游的修为,因小世界的壮大而松动了几分,隐隐有朝着八曜后期推进的趋势。
这般收获,倒是意外之喜。
宋应收敛心绪,将小世界收回神魂深处,转身朝着那座木屋所在的村落走去。
村落不大,几十户人家,屋舍多为土木所筑,简陋却整洁。炊烟自各家屋顶袅袅升起,鸡犬在土路上悠闲地踱步,几个孩童在村口追逐嬉闹,见了宋应这个陌生人,也不害怕,反倒好奇地围上来打量他一身漆黑破碎的道袍。
宋应随手招来一位路过的大婶,和声问了几句。
村民皆是凡俗之人,身上并无半分修行的气息,连最低阶的曜光师都算不上。他们说一口宋应能听懂的通用语,言语淳朴,说这村子叫“榆村”,世代居住于此,已不知传了多少代。村后那棵大树是村里的神树,自打有记忆起便立在那儿,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村里人逢年过节都要去树下祭拜。
“今儿个倒是砍了。”那大婶指着村后,脸上还有几分不舍,“老根家两兄弟要盖新房,缺根顶梁,村里商量了半宿,才准了他们去砍。那树,活了怕是有几百年了吧。”
几百年吗?
宋应在心底默算了一下推演的岁月,没有纠正。对这村子里的人来说,那棵树便是自天地初生便立在那儿的神树,几百年也好,几万年也罢,并无分别。
他谢过大婶,独自绕到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