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是运气好,躲在后面才逃过一劫……”
“运气好?”
八面佛笑了。那笑容温和得像庙里开过光的弥勒,嘴角弯起来的弧度甚至带着几分慈悲。然后他从腰间拔出手枪,动作不快,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打开保险,抬起枪口,对准毛杰的眉心。
“别杀”
砰!
一声枪响,血从毛杰的后脑勺喷出来,在地上铺出一片新的红。八面佛把枪往旁边的手下一扔,大步走出仓库。外面停着三辆越野车和一辆卡车,车灯全开着,把前方的空地照得一片煞白。几十个荷枪实弹的武装人员站成几排,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开口。
八面佛站定,深吸了一口曼谷夜间的湿热空气,然后对着面前这群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放眼整个曼谷,敢动我八面佛的人,我送他们下地狱。一个不留。”
他说完这句,转身上了中间那辆越野车的后座。车门关上的瞬间,车队引擎同时发动,轰鸣声在空旷的伐木场废墟上回荡了好几秒才渐渐远去。仓库门口那盏孤灯还亮着,照着一地狼藉和十几分钟前还活着的一群人。
湄南河下游,密林深处。
安心蜷缩在一棵巨大的四数木树干上,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最小的一团。她的手腕上还有尼龙扎带勒出来的淤痕,额角的肿块也没消,但此刻她顾不上疼。树下不远处的灌木丛里,每隔一阵子就有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有时候是单独一个人,有时候是两三个一组的搜索队形。他们脚步很快,偶尔停下来蹲在地上看什么,然后用泰语低声交流几句,再继续往前追。
安心听不懂泰语,但她能从那些人的节奏里判断出来,他们追得很紧。阿布刚才把她送到这棵树下,只来得及说一句“爬上去别动,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声”,然后就朝着河边继续跑了。他跑得很急,故意踩断了好几根枯枝,还在一处松软的泥地上用鞋跟蹭出了一道明显的滑痕。那些追击的人果然被引走了,但每隔一阵就会有一两个人折返回来,在附近扩大搜索范围。
安心在树上不知道待了多久。她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但看天色又觉得可能只过去了一两个小时。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腐殖质的潮味,把她浑身的汗吹得冰凉。她不敢睡,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很轻。她怕蛇。云省丛林里长大的孩子,对蛇有一种刻进骨子里的警觉。她选择爬树,不仅仅是为了躲开地面搜索,更是为了避开那些在落叶层里无声滑行的毒物。东南亚的丛林里,被毒蛇咬一口,在没有血清的情况下,死得比中枪还快。
不知道第几次了,她又一次听到远处有手电筒的光扫过来。她屏住呼吸,把脸贴在粗糙的树干上,一动不动。那道光从左到右慢慢移动,经过她所在的树冠下方时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右移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刚想松一口气,忽然头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那种声音跟雷声不一样,跟直升机也不一样,它带着一种稳定的低频振动,旋翼切割空气的节奏均匀而密集。安心猛地抬起头,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缝隙往上看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很确定,那是一架直升机。
她攥在手心里的卫星电话突然震了起来。
“喂!”她接起来,声音压得极低,但那股子惊喜已经快从嗓子眼里溢出来了。
“安心,你现在能听到直升机的声音吗?”电话那头是苏晨的声音,语气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能,我能!”
“好。阿敖他们到了。刚才我们在来的路上发现了八面佛的人,他们肯定也看到直升机了。我们不能在一个地方停太久。等会儿飞机会从你头顶往上游方向飞,把那些搜索的人引走。你听到飞机声音变远之后,立刻从树上下来,朝着飞机相反的方向跑,跑到河边等我。我现在就在河边。”
“我明白。”
“你只有十分钟。八面佛的人比预想的多,这片林子很快就会被围上。跑起来,别回头。”
“好!”
安心把电话塞回口袋,从树干上往下滑。她落地的时候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她闷哼了一声,但她连揉都没揉,拔腿就往河边的方向跑。树根盘结的地面又湿又滑,她摔了两次,手肘蹭破了皮,但她一次都没停下来回头看。
河边的芦苇丛里,苏晨站在一艘熄了火的渔船上,手里攥着卫星电话,看着远处丛林中那几道手电筒的光柱正被直升机的轰鸣声引着往上游方向移动。张凯旋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腰间那把m9的枪套上,目光在河面和身后的密林之间来回扫。
“老板,阿敖那边问,接到人之后要不要回头收拾八面佛?”张凯旋低声问。
苏晨把卫星电话揣进口袋,弯腰从船舱里拎起一杆上了膛的霰弹枪,咔嚓一声上膛,动作利落。“告诉阿敖,先接人。八面佛今晚跑不了。等保护伞的人全部到位,我要让他知道,曼谷这片地方,不是只有他会送人下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