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曼谷唐人街,一间不起眼的酒店六楼。
苏晨刚把烟点上,手机就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阿布。接起来,话筒里先灌进来的是一阵乱七八糟的杂音,树叶刮擦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狗吠、还有脚底板踩在湿泥上的吧唧声,然后才是阿布那把压得极低、但气息不稳的声音。
“老板,人救出来了。不过撤退路上撞上了八面佛,我跟阿扎他们跑散了。安警官在我身边,暂时安全。”
苏晨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他也没顾上拍。“你们现在在哪个位置?”
“湄南河下游方向。”阿布一边说一边喘,呼吸的节奏明显比平时快,但语气没乱,“我带着安警官沿着河边往下游走,没敢往内陆钻。对方人太多,地形又熟,带着一个女人在丛林里跟他们捉迷藏,跟送人头没区别。我打算找个地方把她藏起来,然后我自己继续跑,把他们引开。”
苏晨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一瞬。他太了解阿布了,这人话不多,但每句话都经过了考量。既然阿布选择打电话过来,说明他心里已经有了方案。
“你想让我怎么配合?”
“待会儿我把卫星电话给安警官。阿敖他们到了之后,直接打这个电话联系安警官。我负责把八面佛的人往湄南河下游引,你们从上游下来接人。”
“你就不能跟安心一块藏起来?等大部队到了再一起走?”
“不行。”阿布声音干脆,“八面佛那帮手下跟了我一路了,里头有几个是丛林追踪的老手,我留下的痕迹骗不过他们。我要是不继续跑,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我停下来了,到时候往回一搜,安警官就危险了。只有我一路跑下去,把痕迹做得越乱越好,他们才会像追到腥的狗一样死咬着我,顾不上搜其他地方。”
苏晨听明白了。阿布这是在拿自己当诱饵。他不是一个习惯把情绪写在脸上的人,但此刻他夹烟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点。“你自己小心。阿敖他们还有十几分钟到曼谷,我让他立刻往湄南河下游飞。你坚持住。”
“好。”阿布说完这一个字,直接挂了。
苏晨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上暗下去的通话界面看了两秒,然后翻到邱刚敖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几乎是被秒接的,邱刚敖那边背景音里全是运输机螺旋桨的轰鸣,他本人的声音倒很稳:“老板,我们刚落地。”
“情况变了。安心已经被阿布从仓库里救出来了,但他们在撤退路上撞上了八面佛的主力。阿布现在带着安心在湄南河下游方向,他自己打算引开追兵。你立刻带人往湄南河下游方向去,水陆两栖飞机能不能降?”
“能。湄南河下游河面够宽,我让飞行员直接水上降落。”
“到了之后,打这个卫星电话。”苏晨把阿布刚才说的号码报了一遍,“安心会接。她手里有卫星电话,你们直接联系她,把人接走。我这边也在往那个方向赶。”
“明白。”邱刚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老板,八面佛那边什么情况?”
“不清楚具体人数,但阿布说追他的人不少,应该不止几十个。”苏晨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边穿一边往外走,“先救人,八面佛的事后面再说。但阿敖,把人接到之后,你手头的人别散。今晚曼谷这片丛林里的事,不会这么容易了结。”
“收到。”
挂了电话,苏晨拉开房门走出去。张凯旋已经等在走廊里了,见他出来,没有说话,只是跟上来。两人快步穿过走廊,从酒店后门出去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面包车。司机是闫先生安排的本地人,话少,车开得又稳又快,在曼谷深夜的车流里像一条滑腻的鱼,几个拐弯之后就消失在了通往湄南河下游方向的沿河公路上。
与此同时,曼谷东郊,那座废弃伐木场的仓库里。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具尸体。血从铁皮地板上的弹孔里渗下去,在仓库外围的水泥地上积成了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被夜风吹出一圈一圈细微的波纹。篝火早就灭了,只剩下几截烧到一半的木炭在灰烬里冒着最后的青烟。
八面佛站在仓库正中央,手里握着一把银色的m1911,枪口还在微微冒着烟。他比照片上看起来要瘦一些,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外面罩了件亚麻马甲,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光头在仓库那盏昏黄的灯泡底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如果忽略地上那些尸体和角落里那个吓得快要失禁的毛杰,他看起来倒更像一个来乡下收地租的地主老爷。
毛杰跪在地上,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他脸上没有伤,衣服也干干净净的,因为整场袭击发生的时候,他正好从仓库里出来去后面的简易厕所,等他听到枪响赶回来,所有人已经躺在地上了。
“是谁干的?”八面佛的声音不大,像在问今晚吃什么。
“不,不知道佛爷……”毛杰低着头,声音发颤,“他们袭击得太突然了,我们的人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
“那你呢?”八面佛偏过头,那双半阖的眼睛里射出来的光像两把磨了多年的钝刀子,“你身上连个擦伤都没有。你是怎么活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