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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煎何急(第2页)

“我认为你并不尊重我。我是作为经理聘来的,并不是你的第二个秘书。我觉得做什么事,你至少应该事前征求我的意见;你也应该尊重我,不应该当着秘书的面对我颐指气使。”

“我是把你当成朋友。否则,换别人,我让他们做什么就得做什么,何用商量?”她冷冷地说。

我笑着说:“这就不对了,我们是国际知名企业,讲究文化文明。除了老板,大家都是打工的,谁该受谁的气呢?互相尊重互相合作,没有什么不好商量的。如果你不尊重别人,别人凭什么尊重你呢?”说到这里我真诚地说:“洪经理,您比我大十多岁,我把你当成大姐一样尊重。你比我经历的事情多,你完全可以把我当成一个小妹妹来对待,我们之间为何要你争我斗呢?这会让别人看笑话的。要知道,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洪女士说:“那不一定。”说话语气没有刚才激烈了,但还是说:“我相信如果需要在我和你之间选择,老板肯定选择我而不是你。毕竟我已经为他工作了一年多,他得依靠我做市场。”

我说:“老板选择谁除了老板我们谁都不知道。在不知道之间各人的机会比率占50%。我要说的是:我们为什么要让老板去做这样的选择呢?更何况如果我离开了,是不是老板就不会再聘经理呢?都是谋生,都是替老板打工,何必相煎太急?我这个人,没有野心,也没想过在这个公司有多大发展。我只是挣我的一份工资,完成一份工作,而且我愿意和你合作,配合你的工作。”

洪女士听完我这番话,平静多了。说:“这得怪老板。你评评这个理。他聘一个销售经理,居然不和我商量一下。我是主管,可我手下的人都不是我找的,都是他聘的,让我怎么管理?再者,我在公司实际上就是个部门经理,他又聘个经理什么意思?我想任何人面对饭碗可能会丢掉的危险,谁能不抗争?”

我问:“为什么你认定了我会抢你的饭碗?”

她说:“如果你能干我的一切工作,老板何必不聘一个工资低的人,而去聘一个工资高的人?”

我沉默了,她说的不无道理,她的忧虑也不无道理。一时间我对她的怨气全消。想想谁活着都不容易,就说洪女士吧,这一个多月她所承受的精神压力远远高于我。我相信我了解她,了解她强悍外表下的不自信。否则,她不会对我的到来持这种敌意。从某种程度上说,我很同情她,她对这份工作的需要程度远胜过我。因为她年纪大了,很难再有什么机会。而我年轻,不怕失去这个机会。一切的一切都因为她怕,因为她不自信。

于是我说:“洪经理,不必顾虑太多。我不是来抢你饭碗的。理性地说,只有我们合作,大家才不会丢掉饭碗。如果我们继续打下去,逼着老板在我们之间做什么抉择,那我有离开的可能,你同样存在这个可能性。而我们合作,好好地把工作做好,这种可能性会降到最低。”

好,她不假思索地说。

我相信我这番谈话并不能打消她的疑虑,但我希望我的真诚能消除她对我的一些敌意。我们之间的矛盾有所缓和,但只有我才清楚,这种缓和是脆弱的、不堪一击的。一点点风吹草动,就会促使我和她的关系骤然紧张。

洪女士永远不会明白我。她做事只看功利效果,不看长远,因此我按自己的方式做事便常常不得不忍受她的诘难、唠叨。诸如“请人吃这顿饭什么事也办不成”,“别送了礼,人家事办不好”等等,我实在厌烦。人的思维真是只能靠灵犀,而不是靠解释的,解释于我真是一件苦之又苦的差事。吕雷和王先生属于那种有灵犀的人。我和吕雷合作也是自然和谐,几乎没发生过任何冲突,但和洪女士怎么这么累?!

王先生来京,问起我的工作,我一副愁眉苦脸。王先生一听便知端倪。说没想到洪女士这么不自信,我怎么可能不给她饭碗?这是个大公司,只要员工不出大错,只要你尽职尽责,公司一般不会解雇人。除非你辞职。我问王先生我并未招惹她她为什么这么忌讳我。王先生说你的存在对她就是一种威胁。我大呼冤枉。王先生劝我不要太敏感。我说敏感有什么不好?他说别人还在逻辑思维,你却已得出结论,何必什么事都这么明白给自己带来烦恼?说心里话,我佩服王先生的敏锐和犀利。这是我们第一次面对面认真交谈,但感觉极易沟通,我无需向他解释说明什么。

王先生是个好老板,他能在短短的时间里了解我欣赏我并且敢聘用我。在职场上我能遇到这么一个能赏识我又敢用我的老板真不容易,因此我十分珍惜这次工作机会。要不是遇上了洪女士,要不是把我放在了这么个微妙的位置,我想我的能力在W公司是能得以施展的。因为王先生相信我的做事能力,敢把工作交给我做,并且尊重我的做事方式。可惜王先生远在香港,把我放在了一个完全不懂我的思维方式、还常常要对我做的事评头论足制造干扰,而我还得服从她的领导的洪女士下面,这种痛苦不身临其境是难以感受到的。

也许王先生能感受,但是他不在北京。偶尔来北京了,即便会感觉到,也只能在繁忙中和一下稀泥;有时,连和稀泥的时间都没有。

因此,我依然得直面洪女士。

而我渐渐发现,我和她之间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在我和秘书王小姐之间,她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她;而在我和洪女士之间,王小姐也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洪女士,因此在这个部门我相当孤立。其他部门的人也明白就里,议论起来,也说王小姐虽说是业务部的秘书,其实都成洪女士的私人秘书了。

我并不在乎她和王小姐对我怎么样。你们要回避我,好,我不介入你们的工作。你们不想让我知道的事,好,我不去关心。我自己选择业务选题,做自己的工作。当然,我的工作,她们颇想参与,但苦于插不上手。于是,她们也把她们的工作看得紧紧的,生怕我分去他们的“劳动成果”。我觉得极没劲,从内心说,我希望用平视的目光去对每一个人;但是又常常不由自主地鄙视人类一些卑下的行为。这并不是我自己有多高大,再高大的人也难免有卑微的时候,更何况我们芸芸众生。但有一点我引以为自豪的是,我本色,不虚伪。对于我优秀的地方,我不会放过自己的机会;对于弱点,我也不怕谈及。这往往给我的“敌人”提供了攻击我的口实。我不在乎,也不解释。当我意识到人与人之间的沟通是一种自然天成的时候,已经懒得解释了。

于是,矛盾又开始迭生。

一次展览会,我们公司的产品在展会上展览。当洪女士和王小姐忙于收客户名片,并为之而沾沾自喜的时候,我已对这个产品的市场了然于胸,而且已经了解到从何处去寻找这些客户。于是,我没有和她们一样去收名片。这些名片,客户会给我们,也会给我们的竞争对手。因此,重要的是发现对我们产品感兴趣的潜在客户。因此,展会我表现缄默的时候多,而我的缄默惹恼了洪女士。她认为我工作不积极不认真,不如王小姐。因此,她们认为此次展览会的功劳是她和王小姐的,不愿让我染指。原定展览会结束次日我们一起分析资料、写出报告,向老板汇报,她却谎称和王小姐要轮休一天,让我也不用来了。我于是休息了一天。

不料次日上班,考勤表上她俩的名字跃然纸上,而我的名字被王先生重重地画了个圈,旁边批注“为什么不上班?”周围的同事告诉我,她们昨天忙着整理名片、资料,给香港写了报告已经传真过去了。我当时只觉得血往头上涌,有一种被愚弄的感觉。我向吕雷说明了情况,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说王先生若问,他会帮忙解释。但事已至此解释有何用?

这件事因为王先生的批注闹得公司尽人皆知业务部内部有分歧。洪女士次日来上班后,也感觉到了我的愤怒,于是解释了半天。

我正色道:“这种事的发生,除了让别人笑话,没有其他任何效果!”我认真地向她表示,我这个人很倔强,要干什么事,一定会达到目的。在业务部也一样,我会长期认真干下去,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

表面上一场风波过去了。但只有我知道我和她之间还远没有结束。

通过和洪女士半年的接触,我发现,她是一个很麻烦的女人。能力有限,却抓权,不仅和我斗,还和吕雷斗。只是因为吕雷是王先生的助理,待人处事又圆润,她无奈而已。对我,随着她从王先生那儿获得能保住饭碗的承诺后,随着我对她从形式到内容确认她的领导地位后,她也正儿八经地摆起她业务主管的架子来。不时地和我强调级别问题;说所有工作都要由她直接汇报给香港,我则汇报给她;而同时她又不让王小姐按级别汇报给我,而是越级汇报给她;从形式上,依然是她们两人在一起做事。

我太了解她了,她是那么希望在公司被尊重被认同,希望拥有名副其实的权力。可是人的尊重和认同靠的绝不是职位,而是你做的事,你的人品和能力。如果你没有,那就不要去追求什么权力,否则只会贻笑大方。我的经历教会我,当你是个人物的时候,千万不要把自己当人物看;当你不是人物的时候,也不必因此而自卑。所以我宠辱不惊,我并不在乎人们对我怎么评价,是好是坏,我就是我。

遗憾的是,我不把自己当人物,可是洪女士却太把我当人物了。琐碎的摩擦中,我觉得身心疲累,感觉内力在消耗。这绝不是我来W公司的初衷。

这依然得怪王先生。如果他能让每个人明确责权利,让每个人明确自己的定位各司其职,这些摩擦是可以避免的。但王先生是个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人;这种管理公司的方式其实是对公司恶习的一种纵容。恶的东西得不到抑制,善的怎么可能发扬?在他的思维中,他希望维持现状;因此,他不会解雇洪女士,也不会解雇我。在我和她之间,他采取了和稀泥的方法,并且几次想把我调离她的管辖,以避免矛盾。但这种和稀泥本身已经伤了我的自尊,打击了我的积极性。尽管我很清楚,从个人意义上讲,王先生欣赏我,但问题是我和他是雇佣关系,不是朋友,作为公司关系,不扬善抑恶是会失去民心的。

于是我决定对王先生说一声抱歉了,尽管我想在W公司做下去;尽管我感谢他的伯乐之举;尽管我感谢他为我提供的较之别人优厚的条件,但是一个公司不会用人,就不是一个有活力的公司。在一个没有活力的公司做事,钱挣得再多,也是对人力的一种浪费。所以,我选择离开。

至于洪女士,我的离职对于她无疑是件欢欣鼓舞的事。还记得当我把辞职信递过去让她签字的时候,她甚至来不及问我一声辞职后干什么,一把抢过信,迫不及待地签了字,生怕我后悔。末了,还问要是王先生不批怎么办?我坦然地笑了,说王先生会批的,因为他知道我为什么走。即使他不批,我也会走的。但我没有留给他的话是,我走了,再来一个比我还能干的李小姐、陈先生怎么办?再演一遍类似我的故事?如果故事是另一个结局呢?

但这已经与我无关了。

我就要去一家欧美公司就职了。W公司的经历将会成为我很好的前车之鉴,我希望新去的公司多一些王先生和吕雷,少几个洪女士和王小姐。

我想结局应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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