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煎何急
当我采访她的时候,她刚刚递交了辞职报告。抱歉地对我说:“我在这个公司的故事已经结束了。”我说:“那就给我讲讲你辞职的故事吧。”她低头缄默了几分钟,似在思索什么。最后用力点点头说:好吧,我本想封存这个故事,但类似的故事在外企几乎天天发生。我的封存并不能使这类故事绝迹,讲出来也许能给人们以借鉴。但需要申明一点,我故事中的人物都不是坏人。尽管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和好恶伤害了我,我也无意做一个评判师。尽管他们对待我的故事我有自己的价值评判标准,但我只是讲一个小人物的普通的故事。故事从我进香港W公司的第一天说起——
洪女士拿着一份传真正在和一位小姐交代着什么。一抬头看到了已走到她面前的我,笑容顿时僵在了那里。我发现她在竭力调整面部肌肉,想做出个表示欢迎的表情来,但是没有成功。我装着什么也没看见,笑盈盈地说:“洪经理,我来报到了。王先生在吗?”她目光茫然地看了我几秒钟,好像没听见我在说什么。我又重复了一遍,她哦了一声,不知是恼我还是恼她自己,蹬蹬蹬地回到自己座位上。我平静地跟过来,站在她的座位边,彬彬有礼地说:“可不可以叫一下王先生?”“他在开会,不能叫!”她语气生硬地说。我笑笑,没有说话。扯过一把椅子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一副准备等的样子。
洪女士这时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说:“哦,一会儿会就开完了,你先坐会儿吧。”我见她心事重重的样子,就找了个话题和她聊起来。她问:“你已经决定来我们公司了?”我说:“我这不是今天来上班了?”她说:“你其实应该去学半年外语,学完再来工作。”我笑着说,“以后找机会吧。”她又问我和老板谈了多少工资。按理公司纪律是不应该问工资的,但是她既然问了不说又怕她觉得我不尊重她,就老实地告诉了她。她笑道你可以问王先生多要几千的。我笑着没有说话。我到W公司,一不图钱而不图权,图的是从一个知名大公司获得一份工作经验;再就是图老板对我的欣赏和理解。
总经理王先生欣赏我,从第一次和他见面我就很清楚。我当时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经理,W公司委托我们搞一个宣传策划,我代表公司去和王先生谈。当时给我的谈话时间是半小时。王先生很傲慢,说话的语气含着居高临下的劲儿。我耐心地听着,敏捷地思索着,不亢不卑地迎合着。轮到我说话的时候,我不失时机地推销自己推销自己的公司并且推销与自己和公司有关的知识气度和幽默,原定半小时的谈话持续了一个小时。
次日便接到王先生的助理吕雷的电话,说王先生问我想不想来W公司工作?
W公司排名香港前几名,其规模、实力已经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我本来已准备离开现在这家公司去外语学院读一年外语,然后进一家外企公司重谋发展。见此机会我便同意见面谈谈再做决定。
吕雷给我的印象很好,也许是同龄人,教育背景相似,我们谈得很投机。他坦率地告诉我公司的一些弊病,但同时又说W公司作为一个世界级大公司,很值得来干上几年积累经验,对日后择业有很大的帮助。我表示同意。
十天后吕雷通知我去中国大饭店见王先生,做面试。
见到王先生我一愣,发现同行的还有洪女士。他们刚从外地谈项目驱车回来。
洪女士警觉地打量着我。吕雷知道老板要面试我,就找个理由离开了;离开前他给洪女士使眼色,但她假装没有看见,一屁股坐在了王先生边上。王先生见状只好说:“那就一起吃吧。”我起身去取自助餐,洪女士紧紧跟在我后面,问我为何想到这公司来?怎么认识王先生的?准备来做什么?想要多少工资?知道的我据实回答了,不清楚的我摇摇头。看洪女士像个很有教养的职业女性,我很敬重她。
回到餐桌,王先生听说我以前在一家知名的国企做过销售就马上说:“那好啊!你到我们公司来做销售吧。”“那我做什么?”洪女士脱口而出。我心里一动,那边王先生已经接口:“你们一起做嘛!”“您让张小姐做小事可是屈才了,她的气质风度、天生丽质应该做公关去。”洪女士一副打抱不平的样子。王先生不以为然地说:“没有关系啊,她可以公关销售一起做嘛!”洪女士马上显得欣喜的样子说:“好啊好啊,欢迎欢迎!”然后她找了个话题开始神聊。时间在这无聊的话题中一分一秒过去,我心里暗暗着急。给我的面试时间只有一个小时,而洪女士却丝毫没有住口的意思。
这时吕雷回来了,见洪女士还在侃,也看见我的尴尬,就解围地说和她有点事要谈一下。洪女士好像恍然大悟地说:“好好,我去一下洗手间,王先生你们单独谈谈吧。不过只有五分钟了啊!我们下午要开会呢!”可五分钟能谈什么?没说几句话,工资待遇都没有时间谈,吕雷就回来了说车已弄好准备走吧,说着抱歉地看看我。很快洪女士也回来了,口里还嚷嚷:“你们谈得怎么样?”
面试没有完成,而王先生下午就要回香港。可面试未完成我怎么可能来W公司?显然洪女士搅局成功,走前脸上颇带几分得意。
吕雷走前悄悄对我说:“没事,回去电话谈吧。”
回去后我百思不得其解。我不明白我刚刚认识洪女士,到底哪里开罪了她?我的心情郁闷的厉害,不愿去面对一个可能的对手。可W公司又的确是我人生路上的一个机会,王先生又是这么一位高智慧的老板。
一时间何去何从,我很迷惘。
很快吕雷给我来电话,说老板愿意聘我,工资给了我除了吕雷、洪女士以外最高的,职位是经理也没有问题。问我何时能来上班?
我对吕雷有一种天然的信任感,就把自己对洪女士的顾虑说了出来。他说:“我知道她不愿意你来。不过你不必介意。工作嘛!”我说为了避免矛盾希望王先生能明确我的责权利。因为在一个对我充满敌意的女上司手下做事,这是我目前想到的唯一可以保护自己的措施。
吕雷让我给香港打个电话。电话里王先生声音严肃得很,说职位、工资没有问题,但不服从洪女士的领导是不可以的。我说我当然服从领导,但希望了解我的责权利以免工作扯皮。他说我多虑了,但又表示理解。这电话打了半小时谈得很开心,末了我开了句玩笑,问:“我像不像一个体贴上司的助理?”他说:“你像总经理。”说完哈哈大笑。
就这样,我成了W公司的Sales Manager(销售经理)。
我以我的工作角色第一次直面洪女士极力想掩饰但掩饰不住的敌意,但我并不在乎。我受聘于老板,只要老板欣赏我,在工作中能用我,我无需顾及其他。而且以我一向的为人之道,总相信我的真诚、善良能消除洪女士由于不了解而产生的敌意。都是为老板打工,何必呢?
可事情远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人生中的许多事,光靠真诚、善良是没有用的。尤其是在竞争环境下,如果眼前只有一碗饭,原来一个人吃丰衣足食,而你的到来,使一碗饭要分出一半来,那么不管你再真诚、善良,也不会受到那个人欢迎的。更何况,当那个人认定了你不仅要分她半碗饭,有可能哪一天你会把她那半碗也要夺去,她对你的敌意便不能是一种真诚、善良的品德所能消除的了。
进公司第一天,吕雷给我介绍公司情况,说我是公司聘的唯一一个有经理title的员工。这公司虽然五脏俱全,有四五个部门,但老板没有给任何一个部门负责人经理职位,他们的工资也没我高。又告诉我,吕雷和洪女士是这家公司的创始人;吕雷协助王先生主管公司总体事务,洪女士主管业务;所以目前情况下,她是公司业务部实际意义上的部门经理。
我突然明白了洪女士敌意的缘由。她是业务主管,老板又聘我做销售经理,这对她意味着什么?我做事虽求完美但并无野心,但谁信?尽管我小心翼翼避免和洪女士产生摩擦,冲突还是不可避免地来了。
事情起因不大。
进公司一个多月了,作为业务主管的洪女士也不分配给我任何工作做。业务部除了业务员,管理层主要是她、我还有一个秘书,但没有想到三个人竟是两个格局。业务方面的事,她一概带着秘书,回避着我。我很窝火,但也无奈,便帮吕雷做一些公关方面的事。见我帮吕雷做事,洪女士那边又不平衡了。觉得我是她部门的人,怎么不帮她做,却去帮吕雷。于是便开始时不时地驱使我去这个展览会取资料,去那个展览中心看展览。而且事先并不和我商量,也不问问我手头有没有事。常常当着秘书的面“交代”工作。一次两次我忍了,三次四次我也不客气了,说:“这件事王小姐去就可以了,我手头有事丢不开。”当我这么说的时候,我感觉到她的恼怒,但她强忍着没有发作。
又一次类似的事发生了。我正写一份报告,她让我下午和王小姐去展览会。我问可否明天去。她说不行。我便说:“我下午有事。”当时她的脸阴云密布,冷冷地说:“请来一下会议室。”
我们开始了第一次正面交锋。
“知道吗?张小姐,如果一个人侵犯到我的工作利益,我是会奋起抗争的!”
洪女士竟然开门见山点到了问题的实质。
我笑了,说:“我怎么会侵害到你的工作利益?你是我的上司,你给我分配工作,我服从你的领导。”
“那为何我让你去做的事你不去做?”她生气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