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第十遍时,打猎的老灰才不再一口拒绝而说:“把你留在这冰天雪地里,若有意外人都会说是我害的!”
“我给你写个证明,就说我若有什么意外,与你无关行么?”梅所长说。
“就怕他们不信。”打猎的老灰似乎仍犹豫。
“有我的亲笔信,即使他们不信,也会保你无事。”梅所长说。
见到梅所长掏笔掏本,打猎的老灰也在怀里掏了一阵后竟掏出一匣火柴来。梅所长忍不住问怎么不早说你有火柴!打猎的老灰说在坑底有火柴又顶个屁用。这以后梅所长费劲地写下一行字:
老梅若出意外,与他人概无关联。
打猎的老灰认为这还不行,还必须写上:獐子是打猎的老灰打的。梅所长无奈只得写了。
写了打猎的老灰才肯走。
打猎的老灰一走他又开始写。
却不料那家伙又转了回来。
“又回来干什么?想下毒手?”
“说哪里的话。我怕你冻着了。”
说着打猎的老灰挥起土铳,枕着岩石将木托砸了个稀巴烂。然后,当木屑蓬在一起被火柴燎出一团火苗时,他又一抱抱地抱来一大堆被冻雨折断的树枝,小山一样堆在梅所长身边。直到梅所长说够了时,他还要再抱几抱来。然而,打猎的老灰又不走了,非要梅所长再给他写上一张证明,证明他不是坏人。
一听说将要写的内容,梅所长最后一次吼道:你这杂种,别作梦!冰棍一样的树枝不断地融化,不断地燃烧,火堆中一片哧哧声。铠甲一样的棉衣已开始腾腾冒着热气,但是浑身奇痒!浑身奇痛!
奇痒奇痛,其模样必定不堪入目。
梅所长不愿让打猎的老灰看到自己这副惨状,终于挥笔写下:
打猎的老灰这杂种,还不算坏!
这时,看得真切的老灰,一把抢过笔和笔记本,说声你自己好自为之,便兔子一样狐狸一样豺狼一样消失在火光照不到的夜幕中,不知其踪了。
梅所长不知道,打猎的老灰将细福儿背回花寨那破石屋后,狠狠揍了细福儿一顿,说你这小杂种哭闹也不看个时辰,若是被看破了机关,我这老命不就丢了。然后,变戏法地从怀里掏出两支那用麝香换回的走私烟,说三天没抽,也够你憋的。细福儿一口气抽完两支烟就百事全无,好生生一个少年。
梅所长不知道,日后大胖爸大胖妈听打猎的老灰说梅所长这次被冻雨封在天堂寨肯定回不来了。于是大胖妈执意去买回五千响鞭炮,挂在门前放了老半天。别人问这是为什么。大胖妈说你们别管,反正我家有喜事就是。
那堆火不急不旺地烧着。
指导员带着人赶到时那火仍未熄。但梅所长的生命之火却永远不能再燃起来了。法医鉴定说,坏就坏在这堆火上,冻伤了怎么能烤火呢?不烤火,说不定还能坚持到现在。派出所的同事们一齐叹惜,谁让他不相信科学呢,天气预报说得清清楚楚大别山局部地区有冻雨,可梅所长硬是要闯这鬼门关。
梅所长下葬的那天,大胖妈看见程泽东夫妻抱着细福儿急匆匆地往卫生院跑,就问孩子怎么了,细福儿的妈回答说细福儿的肛门不知怎么的流血不止。
黄昏时,程泽东突然跑到打猎的老灰家借土铳用,拿走以后,不到半个小时又转回来,说这土铳怎么老也打不响,让主人自己试试。打猎的老灰冷冷一笑。却将土铳拿到西河堤上,放在一株柳树杈里架好,再将一根绳索系住扳机,退到几丈远的地方使劲一拽,轰隆一声炸响,柳树劈为两半,土铳被炸得粉身碎骨。
“想下我的黑手,你还嫩了点。”打猎的老灰并不看谁,昂头往回走。
“你这恶棍,等着瞧吧!”程泽东迎面顶住。
“是不是想告我?你以为我天生就这样?小时候我屁眼也让人搞出了血,为这事还打了一场人命。人命打赢了,我却臭了名声,一直臭到如今。”
程泽东正不知怎么回答,忽然听到河里有人在唤着:快!快上!大胖的仇人来了!跟着一只狗就扑了过来。打猎的老灰一声惨叫,定眼看时,手腕上的一块肉已不见了。河里的人又在唤:好!好!乖儿子快回来!
那是桂儿。天寒地冻,桂儿仍在西河里洗澡,浑身彤红象抹遍了胭脂。一见到穿着旧军装的程泽东,连忙跪在水中叫道:
“阿波罗,我偷了你的性命钱,没什么还你了,就给你作媳妇吧!”
程泽东目不斜视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打猎的老灰想看桂儿的身子,却必须盯着趴在水边上的猎犬。
晚霞起来了。
送葬的队伍从山上返回来了,两个女人架着哭得死去活来的梅所长的老婆,连蹦带跳地横穿过流淌着胭脂一样的西河。
河水好刺骨。两个女人不知道架在臂弯中这个哭晕了几次的女人,今晚还要庄严地最后一次完成打猎的老灰所说的那项任务。
天苍苍。地茫茫。
大别山,这不老之谜呀——
1988。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