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得宝担心将石望山气出毛病来,就大声喝住亚秋,不让她再闹下去。
吃饭时,石望山已消气了,他只是遗憾地说了两次,没有个客人,好酒好菜都不香。
亚秋一回,石得宝妻子的病就减轻多了,晚上睡觉时,她主动抚摸了石得宝几下。石得宝问清她的病是妇科急性炎症,就想起自己每次往妻子身上爬时,妻子总抱怨自己不肯将下身用干净水抹几把。他避开这个话题,将上午镇里开会的内容告诉妻子。
“天啦,这种逆天的事,亏得他们能想出来!”妻子惊叫道。
“我们也奇怪,他们在上面怎么能够凭空想出这种鬼点子哩!”石得宝颇有些慨叹。
“在这些事情上,有些人的确是高水平。”妻子说。
“他们水平高,也胆大,敢说敢做,可是我怎么开口向村里人说哟!”石得宝说。
“这种事只要你一做,管保下一回村长就要选别人了。”妻子说。
“算了,算了,别说这个。”石得宝有些心烦。
这垸和这村虽然叫石家大垸,但石姓人口却是少数,主要是一九四八年底当时的国民党撤退时,在这垸里狠狠地杀了许多姓石的人,当时垸里的人都不明白这是什么缘故,多年之后,他们才搞清楚石家的一个人在北京做了大官。石望山叫他十三哥。小时候他们常在一起放牛。十三哥给石望山写过一封信,却从来没有回来过。因为这个缘故,石家的人一直当着这个村的头头。但这几年搞选举,同族的总帮同族的人,石得宝当了三届村长,但得票一年比一年少,最近一次,他只比半数多了十几票。
石得宝一直想到半夜,他听见妻子在梦里还在惊叫着下雪天怎么采茶。他忽然突发奇想,要是今年冬天不下雪那该多好。
第二天一早,石得宝起来送亚秋上学。
屋外北风已不再吹了,稻场上很脏乱。石望山手中的竹枝扫帚在清晨的原野上挥舞得唰唰响。
石得宝从他身边经过时,他什么也没说。
过了一会儿,石望山才问石得宝,是不是有什么心事难以启齿。
石得宝回头张望,见石望山仍是低头扫地的模样。
亚秋在一旁撵着木梓树上的一群鸟。
石得宝又一次望了望石望山,那边的目光并没递过来。
石得宝刚转身,身后的石望山又说话了,要他不要太忧虑,会伤身子的。
石得宝没有再回头,叫上亚秋,踩着重重的露水,朝田野中央走去。
田野无人,几堆已烧了几天的火粪还在吐着清烟,有浓有淡,有轻有重,或细或粗地袅袅缠绕着,凝重的深秋因此透出些许轻盈。
“爸爸,你是不是有外遇了?”亚秋突然问。
石得宝吓了一跳。
“你一定是有外遇了,不然不会这么心事重重。”亚秋继续说。
“别瞎说,好像一想心事就是在搞婚外恋,我是在想工作。”石得宝说。
“村里人都在自谋生路,连脑袋都削尖了,你一个破村长有什么工作可做。”亚秋说。
石得宝摸了一下亚秋的头,他知道有些话是同孩子说不清的。但他还是告诉女儿,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条根,上面几级布置的任何事,最终都要归结到小小的破村长身上,别看他无职无权,可哪件事离了他就办不成。他挥手拦住一辆三马儿。看着亚秋远去的背影,情不自禁地轻叹了一声。
石得宝回家将妻子起床之事料理完了,又来到公路上,拦了一辆三马儿,到镇里去见老方。
老方找他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只是因为要写一篇新闻稿,需要摸一下各村的情况,特别是有趣例子、小故事等。石得宝讲了一阵,老方都不满意,索性就摆手让石得宝走了。石得宝在镇委会各个办公室转了一圈,还没见到丁镇长,一上午的时间就完了。石得宝往外走时,正碰上老方拿着碗到食堂里打饭。老方坚决要他在镇里吃了饭再走。石得宝因昨晚的事不好意思,整个吃饭过程他都没有抬头看老方一眼,直到碗里空了,他才对老方说自己吃好了。老方饭后又拉他到房里坐会儿,喝杯茶。老方越是亲切就越让石得宝感到心中有愧。
喝茶时,他们很自然地聊到茶叶的问题上。老方已知道丁镇长要各村下雪天采茶的事,他告诉石得宝,现在党的三大优良传统的提法已变了,叫作理论联系实惠,密切联系领导,表扬与自我表扬。采冬茶的事就是为了密切联系领导,而且是镇里段书记发明的,后来又引起县里的重视,成了县里头头们打开省城与京城大门的秘密武器。
石得宝很奇怪段书记怎么会想到如此怪招。
老方就说一招鲜吃遍天,虽然只是一点茶叶,由于是冬天下雪时采的,别人没有,给领导的印象一下子就深刻了。别的东西都是大路货,你有我有大家都有,很难引起领导重视,况且别的东西送多了还有行贿受贿等腐败之嫌。斤把两斤茶叶算什么呢,不就是见面递上一根香烟的平常礼节吗!
老方说得越轻松,石得宝心里越沉重,他怕这件事无法完成。
老方不当一回事,认为“车到山前必有路,有路就有丰田车”。
石得宝告辞出来,正好碰上一上午没碰上的丁镇长。
丁镇长迎面甩来一句,说石家大垸村过去做事总是中游偏下,希望这一次他们能出个风头,当个上上游。石得宝正说自己能力有限,丁镇长毫不客气打断他的话,要他回去早做准备,今年气候有些反常,夏天已是比往年热,据说冬天也将比往年冷,下雪的日子可能提前到十一月底十二月初。
丁镇长还提醒他,别让区区两斤茶叶给难倒了。
石得宝嘴上说不会,心里却着急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