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都是这德行,死爱面子。”
孙萍没有强求,她接着告诉孔太顺,赵卫东前几天来过地区,碰巧被她看见了,赵卫东就说是来与孔书记商量工作的。孔太顺笑起来,说赵卫东来地区,是想与区书记商量工作。两个人将赵卫东调侃几句,见孙萍想走,孔太顺赶紧将月芳听到的消息告诉她,并要她找在组织部工作的校友打听一下,如果不是空穴来风的话,背景是什么。
孙萍答应得并不太爽快。
孙萍走后,孔太顺开始一心一意地等洪小波租的车。
又有一艘渡轮载着二十几辆车靠岸了,上来的竟然全是大卡车。夜里过江的车少,渡轮也少。九点钟以后,渡轮减到半个小时一班。为了提高载运量,每一班渡轮所用的时间实际上都在五十分钟左右。快十点时,孔太顺终于望见江中心的渡轮上,有一盏蓝色的出租车顶灯在闪耀。
十分钟后,孔太顺在江岸上拦住了洪小波。
洪小波身边有位风尘女子,他见到孔太顺也不怕。
吃惊的倒是出租车司机。洪小波知道出租车司机害怕这是先前就设计好的,便将话说破,让司机不用担心,要搞钱他们有更好的办法,用不着冒险抢出租车。出租车司机还是不放心,非要孔太顺、洪小波和那个小姐全都坐在后排。僵持一阵,孔太顺只好让洪小波答应下来。孔太顺坐在右边车门旁,隔着中间的洪小波,他都能感到坐在左边车门旁小姐身上的脂粉气。
出租车从地委党校门前经过时,洪小波说:“有一阵没来看望你了。不是我不想来,是不好意思来。我就好犯个作风错误,别的方面你请放心,我不会忘记你的知遇之恩。”
孔太顺说:“你也不用老想着我,只要保证镇里过年有钱发就行。”
洪小波说:“这个牛皮我不敢吹。不过,你在外学习,遇到哪些人需要特殊照顾,你随便什么时候给我说一声都行。”
孔太顺说:“那好,你记一下,一共有九十人。”
洪小波说:“你还是惦记着大集体呀!家里的铁锅有赵卫东顶着,你就在这儿安心学习吧!”
这时候出租车从一片灯光中穿过。孔太顺发现有一双手像一对小白鼠那样不停地在洪小波的大腿上蠕动。他便将脸侧向车窗外边,不再说话。
半夜时分,出租车载着他们进了县城。
因为那位身份不明的女子,孔太顺于是不肯让出租车停到自家门口。一过十字街口,他就拿上后座盖板上的皮包让停车。洪小波追到车外,问他明天用不用车,如果用车,他就将这辆出租车留下来。孔太顺毫无表情地说:“用不着。”孔太顺站在银行宿舍的院门口叫门时,段国庆的那辆“桑塔纳2000”不知为什么在身后的街道上来回窜了两遍。从县城某处还在营业的娱乐城里飘出来的抒情音乐,在大街上随风翻滚。
进屋后,见月芳仍旧是一脸烦躁,孔太顺就说:“我都不着急,你着急有什么用!”
月芳连声说他太不懂妻子的心事了。好在有多年的夫妻经验,月芳的话越是没有头绪,孔太顺越能听出月芳心中另有隐情。孔太顺将月芳给他泡的茶端起来,送到月芳的嘴边,要她别急,什么事都得慢慢做。
月芳没有喝茶,她一把抱住孔太顺的肩膀:“排了整整四年的队,眼看一分付出,就能得到一分回报,突然发现有人在前面插队,我能不着急吗!姜书记的位子一挪给萧县长,空出一个常委位子,几十双眼睛都在盯着。要是你错过了怎么办?你想不想回县里来我管不着,但是我是不想继续天天夜里守空房。”
孔太顺抿了一口茶,然后将月芳搂在怀里:“不会有几十个人,除了你丈夫和段国庆,别的人充其量只能将水搅浑。”
月芳说:“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今天中午,小袁送了一只五斤重的甲鱼,不是喂养的,是他在一座水潭里抓的。没事闲聊起来,小袁说他与鹿尾镇的小车司机是战友。我多说了一句话,问段国庆最近的情况。小袁开始不想说,后来还是说了。他也是听战友透露,段国庆这两年送礼花的钱就有五六万元,光是在地委党校读书这一阵,就送出去近两万元现金。”
孔太顺说:“你担心我也在这样干,回头会被检察院的人带走?放心,家里的钱都在你手上,鹿头镇又没有那么多的钱供给我搞腐败,到现在为止,我还是一个两袖清风的好丈夫和好干部。”
月芳说:“你怎么越来越不理解我的心!其实不用小袁多说我也知道,干指头沾不起盐,不放水就浇不出来花。人家段国庆在鹿尾镇一手遮天,没人与他作对,他拿着公家的钱不当钱,大家还要齐心协力帮忙掩盖。你在鹿头镇别说送礼,就是买包烟、请顿酒,也会被赵卫东的人告到县里来。从前我也想过,将家里的积蓄拿出一两万来,由你去联系一些人。但今天听小袁一说,我人就吓呆了。一两万与人家的五六万相比,不就像是一碗水倒进水桶里!”
孔太顺说:“你的智商怎么突然变低了?现在人家都在想着如何既要替送了五六万元的人办事,又要落个好名声。你这一去——正好,他就用这一两万元将你卖给检察院了!”
“我还没呆到这个地步。我知道,只有七八万才能打倒五六万。我是想,你是不是不好意思开口找我要钱。我也想通了,只要你开口,这八万元存款,你想怎么花都行。”说到这里,月芳心疼地流出眼泪来,“你辛辛苦苦干了这些年,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输给了段国庆,不说你不甘心,就是我也不甘心。这些年我一个人领着儿子,将女人最好的时光全耗在一间没有男人的空房里,不就是想自己的丈夫能早点升职,回到县里,在一起过更好的日子?”
“我要是为了升官送别人一分钱,我就是三陪小姐养的!”
为了不让月芳再提这事,孔太顺主动问她地委党校要他退学的消息是从哪里听说的。
月芳告诉他,这消息的确是从方行长嘴里传出来的。方行长又是听萧县长的妻子说的。而萧县长的妻子则是听县委组织部干训科王科长说的。王科长是从段国庆那里听来的。前面这些关节都是真的。到了段国庆这里,就复杂了。萧县长的妻子问过丈夫,也问过段国庆,萧县长是从段国庆那里听说的。反过来,段国庆又说自己是从萧县长那里听说的。
孔太顺不再认为这事是空穴来风了,但他需要一个理由。
孔太顺和月芳一起想了好久,怎么也想不出其理由何在。
后来,月芳竟然想到上网的事。月芳上班时,经常用银行的电脑上网看一些小道消息,很多人遇到窝火的事没地方发泄,便将这事背后鸡鸣狗盗的把戏,全都贴到BBS上。前几天,月芳就在上面读到过不知是谁贴上去的省委党校青干班前七届学员中一部分人的家谱。
孔太顺问月芳,有没有在网上发现与自己有关的帖子。
月芳说,她搜索到几条与孔太顺有关的帖子,打开一看,却是不知道什么人写的武侠小说中的一个英雄人物。
孔太顺一笑,月芳也跟着笑了。
夫妻恩爱一场后,孔太顺还是睡不着,便爬起来,披上大衣到外面去透气。
他们家住在一楼,没有阳台,但有个小院。孔太顺打开后门站在院子中间。银行值班室的大钟报出的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了。娱乐城仍在为那些迷恋的男人歌唱着。山里的风比江边的风更苍劲,那只叼在一个不知为了何事匆匆赶夜路的男人嘴里的烟头,在风里竟被吹成一个火把。两边都是楼房,小院就成了风口。孔太顺刚一站定,就听到四周全是呼呼的风声。他觉得这场风来得正好,丝毫没有躲避。
在风里,他的思绪一点点地清晰起来。
孔太顺不仅想好了明天要到县委机关里去找谁,还想到应该抽空去一趟鹿头镇。
在黑乎乎的天空下,孔太顺一想到区师傅居然是一个本该年富力强的检察长,便心惊肉跳。单凭这一点,孔太顺就觉得段国庆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对手。他不相信传达室访客登记簿上数十个与段国庆有关的人名,以及段国庆三天两头就在外面玩到凌晨才回的记录,会被一个干过检察长的人当作废纸扔掉。孔太顺还免不了想象,等段国庆得知区师傅的真面目后会是怎样的表情。有一阵他将区师傅与陶乡长的预测联系起来,能够幸运地得知区师傅的底细,也许真是一种憨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