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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2页)

重新端起酒杯后,孔太顺的手机响了。

是月芳打来的。月芳将孔太顺劈头盖脸地数落一通。孔太顺从没见到月芳如此粗鲁过,不等她发泄完,孔太顺就问是不是有要紧的事。

月芳反过来问:“你自己的事自己都不知道?”

孔太顺说:“我在这儿平平静静地学习,能发生什么呢?”

月芳说:“学习个鬼,县里都传遍了,地委党校要将你退回来!”

孔太顺镇静地说:“不可能的,又不是上街买了不中意的东西。我是地委组织部点名让来学习的,党校没资格退货。”

月芳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是不是在党校干了见不得人的事?”

孔太顺说:“别人都上省城玩去了,我留在这儿与传达室的区师傅喝酒,算不算坏事?”

孔太顺不想斗嘴,他要月芳将听到的话如实说来。

月芳却说在电话里说不清,非要他亲自回去处理。

月芳说:“反正你明天还有一天假,正好我还有别的要紧的事与你商量!”

孔太顺说:“你早点说,我正好可以搭方行长的顺风车。”

月芳说:“我是刚刚打电话找方行长,才听说的。”

回到酒桌上,孔太顺端起酒杯,也没有朝区师傅示意,头一仰,脖子一伸,便闷闷地喝了下去。区师傅听说是孔太顺的妻子来电话,就在一旁开玩笑说北方女人在丈夫出远门时,不将炕烧得太热,其实并不是为了节省柴火,而是因为女人只要在冬天的暖被窝里偎上半个小时,便非得有丈夫陪不可。孔太顺没有心思与区师傅开玩笑,他将酒杯一放,就要去找党校的领导。区师傅要他别急,只要不是马上就会死人的事,尽管往后放一放,多想想再行动绝对没错。孔太顺心想,如果自己真的不明不白地被党校退了回去,那就等于在政治上判了死刑。

又喝几杯酒后,孔太顺下定决心,然后将月芳听说的事,告诉了区师傅。他觉得区师傅当过检察长,或许在政治上有特殊的敏感,可以帮自己参谋一下。

“说句过头话,如果我有问题,县里就没有一个好干部了。”

听完他的话,区师傅轻松地控制着自己的惊讶,片刻之后突然放声大笑。

窗外的寒风与这笑声碰到一起,立即迸发出一种尖锐的带有金属质感的呼啸。他一口气笑了两分钟,嘴角全是汪汪的涎水。

孔太顺从未见过这样的笑声,一时间完全不知所措。

笑到最后,区师傅举起剩下的小半瓶酒,“砰”地摔在地上。

“他妈的!老子亲手抓的烂货有几十个,没有哪个人不说自己是最好的干部!”

“区师傅,你不让我透露你的底细,你自己却在做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事!”

区师傅的独自怒吼反而让孔太顺平静许多。

然而,区师傅平静下来的速度更让孔太顺暗暗称奇。

孔太顺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餐巾纸,让区师傅揩干净嘴角上的涎水。

“我说的是实话,前不久,我来地区想找财政局要点钱,住在地区宾馆时,有个女孩莫名其妙地闯进房里,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时,她说我是这个地区的第三个好人。”

区师傅像是没有听见,沉默着什么也不说。

离开区师傅的屋子后,孔太顺在寒风中站了好久,但是驶往江边的公共汽车却一直不见来。一辆空载的出租车在他面前停了十来分钟,他愣是没钻进去,不是怕身后的区师傅看见觉得自己与别的学员一样,动步就要小汽车,而是钱包里的钱实在太少了。因为他听段国庆说过,到江边的出租车费至少要十五元,不会讨价还价的,多到什么程度就难说了。孔太顺害怕与人讨价还价,他怕万一上了出租车,会被司机狠宰一通。

孔太顺终于将公共汽车等到了。

公共汽车将他一口气拖到江边的轮渡码头上。

从省城经过地区再通往县里的公路被长江切成两段,靠着渡轮江南与江北才连接起来。回县里的人在码头上等车,比上车站还稳当。几台满载的卡车驶下渡轮爬上了北岸,孔太顺上前问有没有肯带人的,司机们异口同声地说,白天没问题,晚上不行。江上的风很大,孔太顺没穿大衣,他感到身上的毛孔被带刺的风逐一挑开,就像城里的那些烂尾楼一样无遮无拦。

一辆像黑色闪电一样的轿车,率先从刚刚靠岸的渡轮上驶下来,停在离他只有二十米的地方。孙萍从车里钻出来,带给他一个好消息:洪小波乘坐一辆红色的富康出租车跟在后面,在高速公路的出口处加油时,他们还说过话。

孔太顺心里一轻松,便冲着那辆尾灯特别灿烂的轿车努了一下嘴:“是毛毕吗?”

孙萍笑着说:“都读了两个月党校,还这么乡镇味,你就不会看看车牌!”

孔太顺一看车牌,顿时吓了一跳:上面只有一个孤单的“7”跟在一连串的“0”后面。

“这是省委常委的车吧?”

“他刚写完一个非常棒的材料,老板一高兴,让自己的座驾送我回来。”

孔太顺又朝那辆轿车看了一眼。

孙萍说:“想不想屈尊一下,过去同他认识认识。”

孔太顺说:“不麻烦了,再说我也不想当电灯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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