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永茂说:“你这话不对,我就不指望它。只有你们这些当官的才指望用它赚钱发工资奖金。”
舅妈插嘴说:“你别以为自己是个国王,什么事都要以你的意志为转移。”
田永茂不做声了,低着头,转眼就将一根黄瓜吃了个精光。
田永茂吃黄瓜的模样让孔太顺心中生出许多感慨来。他说:“舅妈,不要紧,我就是想多听听舅舅的想法。”
田永茂将一支烟抽完后,站起来,拿上一把锄头,帽子也没戴便往门外走。
舅妈说:“太阳这么毒,你光着头去哪?”
见田永茂没有理她,孔太顺说:“我同舅舅一起出去走走。”
屋外热浪逼人,太阳照在地上反射出许多弯弯扭扭的光线,像是燃烧着的火苗。田永茂在前面缓缓地走着。一只狗趴在屋檐下懒洋洋地看了他们一眼,连叫也不愿叫一声。几头牛在一片小树林里无力地垂着头,偶尔用尾巴抽打一下身上的飞虻,发出一声声脆响,却一点也不惊人。夏日炎炎的午后乡村,比半夜还安静。半夜里可以听见星星在微风中唱歌,可以听见悠远的历史,在用动人和吓人的两种语调,混杂着讲述过去的故事。骄阳之下,淳厚的田野只能听到沉默。孔太顺跟着田永茂走过一垄垄庄稼时,心里处在一种无语的状态。
两个人终于来到了棉花地前。
田永茂问:“你怕农药吗?”
孔太顺说:“不怕!”
棉花叶子被太阳晒蔫了,白的花朵和红的花朵也都变得软软的,垂着花瓣,颇像女孩子飞扬的裙袂。
孔太顺问:“这地能产多少棉花?”
田永茂说:“从来没有少过两百斤。”
孔太顺心里一算账,也就一千多元钱,要比养甲鱼收入低很多。
田永茂指着养殖场的围墙说:“那个洪小波,将这么大一片良田熟地全毁了,也将这儿的好男好女给毁了。过去村里一个二流子也没有,现在遍地都是游手好闲的人,等着天上掉面粉、下牛奶。他还想要我这块田,没门。”
孔太顺说:“有些人只是分工不同而已。”
田永茂说:“吃喝玩乐也是分工不同吗?我未出过远门,可心里明白,这围墙里进进出出的都是些什么样的角色!外甥儿,别看洪小波现在给你赚了很多钱,可你的江山也会毁在他的手里。”
孔太顺说:“我哪来什么江山?”
田永茂说:“还记得小时候在大河里乘凉时,半夜里有人喊狼来了吗?”
孔太顺说:“记得,可我不知道那人是谁。”
田永茂说:“还有谁,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洪小波。洪小波自己成了狼。”
孔太顺怎么想也觉得不像。
田永茂说:“人是从小看大,小时候大人都说洪小波不是块正经材料。”
孔太顺说:“大人们说过我吗?”
田永茂说:“说过,说你能当个好官,可就是路途多灾多难。”
孔太顺轻轻一笑。这时,从旁边的稻田里爬起来一只大甲鱼。田永茂上前一脚将其踩住,然后用手捉住,看也不看一挥臂就扔到围墙那边去了。跟着一声水响传了过来。
孔太顺说:“这儿经常有甲鱼?”
田永茂说:“这畜生厉害,那么高的围墙,它也能爬过来。叫它王八可真没错,过去除非病急了,医生要用王八做药,人才吃它,不然就会遭到大家耻笑。没料到世事颠倒得这么快,王八上了正席,养的人当它是宝贝,吃的人也当它是宝贝。”
孔太顺说:“事物总是在变化。”
田永茂拍拍胸脯说:“可这儿不能变。”
这时,围墙上的塔棚里出现一个人,大声问:“谁往水池里扔东西了?”
田永茂没好气地说:“是我。我扔了一瓶农药。”
孔太顺在一旁解释说,有一只跑出来的甲鱼,被田永茂扔了回去。那个人认出孔太顺,客气地招呼两句,又隐到围墙后面。田永茂说这围墙里的那些家伙,总将周围村子里的人当贼,其实他们自己是强盗,将最好的土地强买强要去了。田永茂自豪地声称,他们搞的威胁利诱那一套,在自己身上是行不通的。
孔太顺还在想着那个在半夜里喊狼来了的少年,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怎么现在无人喊狼来了呢?
田永茂在自家田地里摸索了一下午,孔太顺不能从头到尾地陪他,他在四点半钟左右就离开了棉花地,太阳太厉害了只是原因之一。他还有事要吩咐田甜。孔太顺在田永茂家等了四十多分钟,才又见到田甜。田甜到朋友那里借了一本有关女人化妆窍门的杂志。孔太顺趁舅妈不在场时,郑重地提醒田甜,如果她执意将棉花地的三分之一转给洪小波,很有可能会亲手毁掉自己的父亲。
田甜不相信,还要孔太顺别夸大其词,吓唬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