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殖场占地有一百多亩,大小几十个水泥池子里放养的差不多全是甲鱼。从前这儿规模很小,只能从别人那里买来甲鱼苗自然喂养,两三年才能长到半斤以上,所以养殖场总在亏本。孔太顺让洪小波来当经理以后,第一年就建起过冬暖房。不让甲鱼冬眠,一只甲鱼苗一年时间就能长到一斤多。养殖场也有了丰厚的利润。接下来洪小波又动手扩大养殖场规模,并创出鹿头镇养殖有限公司这块响当当的牌子。
孔太顺悄悄走近养殖场新建成的甲鱼繁殖池,只见成千上万只甲鱼苗像一朵朵印花趴在池边的沙地上,娇小玲珑的样子非常可爱。孔太顺想着黄所长和田甜给这些小家伙取的“迷你王八”名字,忍不住一个人笑起来。某一时刻里,他不经意地咳了一声。只见先是近处的“迷你王八”们纷纷逃入水中,接着是稍远处和更远处,默默的**过后,印花般的小家伙都不见了,池边只有一带银色的沙滩。
孔太顺绕着养殖场的围墙墙根慢慢走着。好像是前年,他在年终总结大会上讲过,养殖场是自己的心头肉,他在位一天就决不许别人到养殖场里胡来。他规定镇里的干部进养殖场,必须有镇委和政府办公室出具的介绍信。这个规定开始执行得很好,后来同赵卫东的摩擦出现以后,他也不愿执行得太认真了,以免矛盾扩大。正走着,围墙转了一个九十度的急弯,跟着就闻到一股农药味。他紧走几步登上围墙墙角上的塔棚。就在眼皮下面,养殖场围墙呈现出一个“凹”字形,那凹处是一块长势极好的棉花地,一个快六十岁的男人正背着喷雾器在棉花丛中喷洒着农药。
孔太顺叫了声:“舅舅!”
田永茂抬头望了望塔棚,又一声不吭地低下头去继续做自己的事。
孔太顺又叫了声:“舅舅,我是太顺!”
田永茂这次连头也没有抬。孔太顺知道舅舅在装聋,便走下塔棚,来到养殖场办公室,正好碰见田甜在同洪小波说着什么。孔太顺有些不高兴,就问洪小波怎么带头违反规定,随便放人进来。洪小波分辩说田甜是养殖场的客户,田甜也说自己在同洪小波谈一笔生意。
孔太顺不准他们之间再搞什么交易了,他说:“迷你王八的事只能到此为止。”
田甜说:“我也不想再做这迷你王八的生意了,我现在同洪小波谈判有偿租借土地问题。”
孔太顺马上想到那块凸进养殖场的充满农药味的棉花地,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洪小波说:“希望孔书记能支持这项交易,棉花地的问题不解决,万一被客户发现,有可能危及整个养殖场的生存。”
田甜说:“那块凸进来的棉花地正好占整块棉花地的三分之一。”
孔太顺沉吟了半天才说:“这事操作起来一定要慎重,田永茂人虽好,但涉及他的土地,恐怕是不会让步的。”
田甜说:“我才不怕他,那地本来就有我一份。”
孔太顺瞪了她一眼说:“你难道不了解这块地是你父亲的**!”
田甜说:“我就不信他把土地看得比我还重要。”
孔太顺说:“冒这个险有些不值得。还是将围墙加高几米吧!”
洪小波说:“行不通了!田永茂连两米高的围墙都要推倒,说是挡了棉花地的光和风。”
田甜对孔太顺置之不理,她答应洪小波,一切都包在自己身上。
田甜走后,孔太顺思绪再也集中不起来,心中总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洪小波以为是屋里太热了,就要引他到客房里去,打开空调凉爽一下。
孔太顺拒绝了。他直截了当地告诉洪小波,镇里有人在打他的主意,想方设法要从养殖场挖走一坨油。而自己从明天开始休假,镇里又等着钱发工资,没人撑腰时希望他巧妙对付。洪小波心领神会地表示,他干脆来个三十六计,走为高,出去躲一阵再回来。孔太顺没有说这样做妥不妥,转而问起那几个客户的情况。洪小波回答说,邓松昨晚还给他打过电话,让转告对孔书记的问候。孔太顺知道他这是卖乖,却不戳穿,接着有关客户的话题,问洪小波对那些人的做法怎么看。洪小波狡黠地回答,他没有看法。孔太顺想提醒一下他,各方面都收敛一点,特别要注意,别撞在派出所那伙人的枪口上。见洪小波不正面回答,他本不想再说了。隔了一阵,孔太顺还是放心不下,就换了一个方式告诉洪小波,自己有意让洪小波当县人大代表。所以,近一段时间,洪小波不要自己往自己脸上抹屎抹尿,若是将自己弄得又脏又臭,就无法提名让他当候选人。洪小波赶紧表态说一定要管好自己。
孔太顺起身往外走。
洪小波将他送到养殖场大门口后,人已转了身,又回头对孔太顺说,镇里的司机小许,似乎有意同他的司机小袁过不去,总是将车拦在路当中,不让他们的车舒舒服服地走。
洪小波说:“开始我还不大相信。前天傍晚,我坐在车上时,正好遇上小许开着车故意在旁边慢慢地挤,弄得我们的车差一点掉进了鹿头河。”
孔太顺知道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他不紧不慢地说:“是不是你那司机没有看清路上的情况,就将车开得飞快?”
这话噎得洪小波再也没有吭气。
田永茂的家在汤河村边上。
田甜知道孔太顺要来家里,一边在门口守候,一边同隔壁那个叫屏儿的少妇说着悄悄话。孔太顺过来时她们一点也没有察觉,猛听到说话声时还吓了一跳。孔太顺问她们说什么话,如此投入。屏儿要开口时,田甜拦着不让。屏儿挣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屏儿的丈夫已经忙完“双抢”,明天就要出门打工,田甜问她为什么这样狠心,放走了丈夫,就等于虐待自己。孔太顺觉得,屏儿的样子让人看着挺舒服,嘴里却说,田甜将来结婚了,一定是个心疼丈夫的好妻子。
孔太顺进屋时,田永茂正在后门处用水冲洗脑袋。
屋里有一股农药味。孔太顺开玩笑说田甜的化妆品怎么这样的香,可不可以透露是何品牌,他也好买些回去,给月芳作礼物。舅妈泡了一杯茶端上来。田甜要孔太顺别喝这么烫人的茶,自己进房拿了一杯凉茶给他。孔太顺笑一笑,放下凉茶,拿起热茶呷了一口。田甜不高兴,说他也守着老规矩,一点开拓思想也没有,这热的天,放着凉茶不喝,而去喝热茶,真是自找苦吃。田永茂走过来,找了张凳子坐下,随手从地上的菜篮里拿出一根没有洗过的黄瓜,拧了一把,自顾自地啃起来。
孔太顺说:“刚打农药回来,小心中毒。”
“我喜欢农药的味道。”像是觉得自己说话的语气不够硬,田永茂补上一句,“我命贱,轻易死不了!”
孔太顺赶紧岔开这个话题:“棉花长势很好吧!”
被田永茂吃进嘴里的黄瓜蒂显然很苦,他皱着眉头使劲嚼了几口将其吞下后才说:“不怎么样。”
孔太顺说:“能这样已经够不错了。”
田永茂从苦味中缓过劲来,不高兴地说:“你不要当干部当得分不清麦子和韭菜了!同前几年比起来,这棉花要逊好几分。那样子我都不敢看,每看一眼,就觉得自己太可耻了,这么好的田地,种出来的棉花像是回到了一九五八年。”
田永茂突然抬起头来,望着孔太顺说:“外甥儿,你能不能让洪小波将那些养王八的池子都拆了?”
孔太顺说:“为什么呢,镇上的人都指望靠它发家致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