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鹤似能听懂人言,微微歪头,依旧守在他肩头。
……
午后时分,山道走来一个年轻后生。
他背着粗布包袱,里面塞满厚厚一沓诉状,走路时纸张摩擦,哗啦作响。走到烂柯山口,他骤然驻足,怔怔望着眼前的景象。
记忆里肃杀森严的北花谷,早已换了模样。
茶寮门口,一个中年汉子正帮戴芙蓉揉面,双手沾满雪白面粉,动作娴熟老练,一看便是常年劳作的模样。桌边放着那把静心竹算盘,不知何时从檐角取下,盘面沾着点点面粉,无人擦拭。
远处锁律塔的斜影,静静覆在成片的药圃之上。漫山遍野的案骨白花,被落日余晖染得通透温柔。
谷深处,断断续续传来牛角号声,调子生疏杂乱,不成章法。
后生站在山口,静静看了许久。
来之前,他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想着如何陈情、如何递状、如何跪拜求助,满心都是讨要公道、诉说冤屈的念头。
可真站在这里,所有准备好的话,尽数堵在心头,一句也说不出口。
他解开包袱,取出厚厚一叠诉状,一张张拆开铺平,笨拙地叠成纸船。船身歪歪扭扭,做工粗糙,却足以浮于水面。
后生蹲在溪边,将一只只纸船轻轻放进溪流。
纸船顺着清水缓缓漂流,先前那枚瓜子壳还在水面,一先一后,顺着同一条溪水远行,安静又平和。
戴芙蓉端着一壶新沏的热茶走出茶寮,瞥见溪边蹲坐的身影,缓步走过去,将一杯清茶放在身旁青石上。
“喝完,就回家吧。”
后生抬头望去。
她身上系着沾满面粉的围裙,袖口随意挽起,长发用一根木筷简单挽束,掌心带着常年揉面磨出的薄茧。寻常又温暖,就是最普通的茶馆老板娘,半点看不出曾经执剑断案、杀伐决断的模样。
后生低头看向那杯茶。
清浅茶汤,是地道的北花谷春尖,味道清淡温润,像一缕温柔春风,悄悄钻进心底。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随后起身,拍去膝盖尘土,转身顺着来路离去。
没有回头。
溪水潺潺,从未停歇。
纸船越漂越远,瓜子壳也早已不见踪迹。锁律塔顶的竹算盘,被晚风拂过,发出细碎轻响。满圃案骨花随风轻摇,温柔静谧。远处孩童的哨声断断续续,稚嫩生疏,藏着安稳烟火。
杨十三郎倚坐在石墩上,红翅纸鹤栖于肩头,静静望着后生消失在山道拐角。片刻后,他低头继续剥着瓜子。
茶寮里传来戴芙蓉清亮的喊声:“面揉好了,吃不吃?”
“吃。”
他应声起身,拢起掌心细碎的瓜子壳,迈步走向暖融融的茶寮。肩头的纸鹤轻轻振翅,稳稳相随,不曾远离。
落日余晖洒落,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极长,顺着青石板路,缓缓融进温暖的茶寮灯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