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公主常来药圃帮忙干活。
褪去铠甲戎装,她日日穿着粗布布衣,袖口挽至手肘,蹲在圃中翻晒草药,朴素又平和。天都送来的奏折,她一封未拆,整整齐齐叠好,压在药匾底下当配重。纸面的朱砂御印,被日光晒得渐渐发白。
她蹲在花丛边,低头轻嗅花香。
“这花,是甜的。”
“少闻点,容易头晕。”馨兰随口叮嘱。
七公主没应声,依旧蹲在原地,一朵一朵慢慢嗅着。
路过的山民忍不住问:“公主,您真不回天都了?”
她抬手翻动药草,头都没抬:“回去做什么?这里就很好。”
如今的北花谷,安稳又寻常。
戴芙蓉守着茶寮煮茶揉面,秋荷登台唱着闲戏,馨兰打理药圃种花制药,七公主日日晒药劳作。四个女子,各守一方安稳天地。
平日各自忙碌,偶尔偶遇,相处得淡然随意。戴芙蓉煮好新茶,路过药圃便顺手放下一壶,不言不语转身就走。秋荷傍晚收戏,拐进茶寮讨口凉水,和戴芙蓉随口聊两句戏文,便各自散去。馨兰采下新制春茶,送去茶寮,七公主便帮忙装罐封口,规整收进柜顶。
没人刻意结伴,却处处是温柔默契。
……
一个平平无奇的寻常上午,天降天旨。
金色光柱穿透云层,稳稳落在无案碑前,将整块碑面映照得熠熠生辉。光柱间浮着天帝御笔,诏令杨十三郎即刻返回天都,官复原职,重掌大判官权责,另有厚赏加封。
彼时杨十三郎正坐在碑旁石墩上,慢悠悠剥着瓜子。
耀眼金光落在脚边,他只是淡淡扫了一眼,神色毫无波澜,如同瞥见路边普通蝼蚁,随即低头,继续手里的动作。
指尖掐开薄薄的瓜子壳,取出果仁放进嘴里,壳子捏在指尖。
金光静置片刻,符文再度亮起,亮度更盛,无声催促。
杨十三郎抬手,轻轻弹飞掌心的瓜子壳。
单薄的壳子在空中翻旋几圈,坠落在溪面,顺着流水缓缓飘荡,撞上溪中青石,微微一转,又继续向前漂去。
金光第三次闪烁,威压渐浓。
杨十三郎这才缓缓起身,拍去膝盖上的细碎尘土,走到无案碑旁,抬手将止讼剑稳稳插入碑侧。
剑鞘竹纹摩擦碑石,发出一声极轻的嗤响,彻底落定。剑与石碑贴合相依,磨出一道浅痕,像是扎根相融,再也不分彼此。
他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高悬的金光静静停滞片刻,终究缓缓敛去,云层闭合,天地恢复如常,仿佛方才的天旨诏令,从未出现过。
那只纸鹤,依旧安稳栖在他肩头。
还是那只曾被野猫啃咬、左翼残缺的纸鹤。后来朱树用朱砂细心补全缺口,补得不算规整,红白斑驳,远看像一只独特的红翅纸鹤。
它不飞不走,只是静静立着,偶尔轻轻扇动翅膀。
从前有人好奇发问,问它为何从不离去。
杨十三郎彼时淡淡回道:“它认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