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
“我想回家~”
和尚原本望着庭院荒芜景致的目光缓缓收回,落向身旁满心怅惘的少年脸上。
半吊子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混杂着委屈、惦念与不甘,轻声发问。
“哥,我是不是贱皮子~”
和尚搭在他脖颈间的手,轻轻揉了揉少年的后脑,动作温柔,带着几分慰藉。
“人都踏马一个德行,甭说你了,哥哥我也是一样。”
“以前我也以为,天下就只有内九外七那么大。”
“如今哥哥眼界高了,反而总会想起以前拉车的日头。”
“也不知道那股子土腥味有啥好想的~”
他侧过头,定定看着半吊子澄澈的眼眸,语气悠悠,满是沧桑无奈。
“沙尘暴一扬,眼都睁不开,哥哥也不懂,苦日子有啥好怀念的。”
听罢这番话,半吊子眼底瞬间亮起一抹真切的期许,满眼期盼地望着他,再次轻声恳求。
“哥,我们回去吧。”
和尚眸光微动,望着庭院虚空,喉间低低喃喃出声,语气身不由己,满是万般无奈。
“回去~”
不过短短两字,便击碎了半吊子所有期许。
少年眼中的光亮转瞬黯淡,期待尽数化作彻骨的失落,落差不过一瞬。
“哥,我不喜欢这里,他们都欺负你。”
他的语气愈发低沉低落,褪去所有孩童气,只用最纯粹、最赤诚的心意,默默心疼着身前负重前行的兄长。
“哥,我有的是力气,咱们回北平,不受这鸟气。”
“拉车,掏宅子,我啥都能干。”
“我就稀罕您一大清早儿,带着我们溜弯,跟街坊邻居逗闷子,扯皮。”
“您坐在门口沙发上,一坐就是一天,我站门口看物价。”
“姐跟病老三儿看铺子,咱们一大家子,每天乐呵过日子。”
他抬眼望着和尚,眼底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确信的卑微期盼,小心翼翼发问。
“哥,咱们还像以前那样过日子好不好。”
和尚低低轻笑一声,抬手细细替他抚平凌乱的额发,动作温和,藏着满身风雨后的疲惫与怅然。
“老辈儿常说‘穷忍着富耐着’,可唯独日子这事儿你忍也没用。它顺着胡同口往南流,你就算搬着门槛儿追,也追不上它半分。”
“哥哥就算把当年穿旧的布褂子再翻出来穿上,胡同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也不是当年落在肩膀上的那一片了。”
一番话道尽时光难溯、岁月不归。
他沉沉一叹,双手握紧手杖稳稳撑住身体,抬眼望向门外庭院。
彼时,前去取拖鞋的保镖已然折返,快步走到和尚身侧,缓缓屈膝蹲下。
他小心翼翼抬起和尚受伤的右脚,动作轻柔细致,为他套上一双宽大柔软的小羊皮拖鞋。
和尚拄着手杖,微踮着右脚后跟,借着支撑缓缓移步,走出古堡门厅,踏入开阔无垠、铺着浅黄衰草的前院。
秋日的日光淡薄温柔,轻轻洒落整片庭院,为此刻的沉寂镀上一层微凉的暖色。
萧瑟秋风穿院而过,从不识人间离愁疾苦,径自卷起枝头最后一片枯叶,悠悠卷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