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喊罢,堂屋重归死寂,落针可闻。
片刻沉默,正品望着一夜苍老数岁、脊背佝偻的壶公,轻声细细叮嘱,句句都是儿女心肠。
“您,老寒腿,以后大冬天,别出去冰钓了。”
“酒也少喝点,娘以前日子过得苦,小时候经常抱着我说,红枣糕她一辈子都吃不够。”
“以后儿子不在,您别忘了每年清明给她送红枣糕~”
字字寻常叮嘱,句句都是诀别。
壶公心口如刀绞割裂,眼底彻底覆上水雾,酸涩滚烫,依旧只从鼻腔闷出一声轻响,算作应答。
就在父子二人最后的温情诀别里,院外脚步声沉稳逼近。
身形魁梧的家雀儿,一手端着滚烫砂锅,一手攥着抹布,低头跨步走进中堂。
砂锅里热气腾腾,醇厚鸡汤香气瞬间填满昏暗堂屋。
家雀儿将砂锅轻轻落桌,看着端坐的父子二人,满屋沉重压抑,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一句也说不出。
良久,他重重叹息一声,抬手厚重一掌,轻轻拍在正品肩头,力道温柔,藏尽疼惜。
正品抬头,对着四哥扯出一抹干净坦然的笑。
“四哥,以后您别跟爹抬杠,多让着他点。”
粗粝半生、见惯生死的家雀儿,闻言瞬间鼻头一酸,眼眶骤红。
这江湖铁血硬汉,硬是绷不住情绪,重重点头,不敢多留一秒,怕当众失态。
他转身快步走到门槛坐下,低头摸出烟点火,烟雾缭绕掩住神色。
无人看见,他转身刹那,一滴滚烫热泪,猝然砸落在青砖地上,悄无声息,碎得彻底。
正品目光落回桌上滚烫的砂锅,拿起汤勺与竹筷,伸手探入锅内,细细挑拣炖得软烂脱骨的老母鸡。
左手握勺,右手执筷,精准卸下一只完整鸡腿。
热气扑面,他低头狠狠咬下一大口,滚烫鸡肉烫得他龇牙咧嘴、仰头哈气。
他对着鸡腿轻轻吹气,埋头大口啃食,吃得认真又急切。
三下五除二啃净鸡腿,正品放下碗筷,缓缓起身,褪去身上规整体面的洋装外套,平整搭在椅背。
随后抬手解开衬衫袖口两粒纽扣,将袖管利落撸至手肘,露出干净小臂。
他重新拿起汤勺竹筷,立身桌边,不再斯文,不再克制,仿若饿极的孩童,俯身朝着砂锅里的鸡肉大口捞啃。
滚烫的肉质入喉,灼热烫得他不断仰头张嘴吐气,狼狈又真实。
壶公坐在对面,静静看着他狼吞虎咽、满身热气、吃得满嘴油光的模样,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旁人不知,唯有他自己清楚,正品是他半生最大的慰藉,是他亏欠半生、偏爱半生、疼入骨髓的孩子。
壶公年少混江湖,十几岁成家,十六岁半娶妻,十七岁得子,往后一年一胎,连生五个亲儿。
彼时他自身尚且稚气未脱、家境清贫窘迫,挣扎市井江湖,糊口尚且艰难,哪里懂得养孩子。
五个亲生儿子,只要有一口吃食、不饿死便足矣。
他常年在外搏命拼杀、混迹江湖,根本无暇顾家,父子疏离,个个生分,形同外人。
直至二十七岁,他江湖立足、功成安稳,腊月大雪纷飞,在冰封雪地里捡到了襁褓中濒死的正品。
那一眼,便是半生执念、半生偏爱。
正品在雪地里便冻出病根,身子骨孱弱多病。
壶公把对五个亲儿所有的亏欠、遗憾、愧疚,尽数弥补在了这个捡来的养子身上。
夜里亲手把尿、重金请奶妈喂养、日日熬汤补身、手把手教他识字读书、教他立身做人、教他江湖规矩、教他权谋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