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他在此期间都会有意无意和阿宽闲谈当日考察见闻。
起初阿宽只是低头收拾碗筷,随口应答。
可越往后,他偶尔一句插言,越是精准戳中产业要害。
和尚说纺织厂女工廉价、产能充足,阿宽随口一句。
“洋人不会压价铺货,他们只做本地零售,要是运去南洋、内地,差价翻三倍不止。”
和尚说废钢遍地、重建缺材,阿宽擦着桌子淡淡补了一句。
“他们只会熔新钢,不懂废料分拣,坦克装甲钢硬度极高,分拣单独售卖,比普通建材钢贵一倍。”
和尚说食品厂浪费严重,阿宽轻笑:
“洋人嫌脏嫌腥,不肯做下水罐头、海产干货,这些运回国,是硬通货。”
句句不张扬,句句切命脉,和尚越听越越觉得对方是个可造之材。
他这七日跟着专业英伦商人跑遍全城、耗资看市场才摸透的商机,阿宽守着一间小面馆,仅凭平日街头观察、侨民闲谈、市井见闻,便一眼看穿所有赚钱逻辑。
他这些时日,大差不差摸出这夫妻俩,是真懂商业、真懂两地行情、真懂乱世风口。
只是命运弄人,战火炸光家底、断了资本,空有一身运筹帷幄的本事,被困在半地下小馆揉面煮面、讨一口温饱。
世人皆被皮囊境遇骗,以为面馆夫妻只是底层求生的小人物。
唯有和尚身处高位、眼界对等,看得清清楚楚。
阿宽缺的从不是脑子,是本金、平台、机会。
和尚每日清晨坐在熟悉的木椅上,看着灶台前沉稳做事、话少心稳、遇事通透的阿宽,心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散尽。
王家顺说没人可用、无人管理海外产业。
眼下,人就在眼前,和尚指尖夹烟,白雾缓缓漫开,眼底落定锋芒。
这趟伦敦布局,七十余处产业、整条海外商业链、战后红利,他决定拉阿宽上船。
连日七日巡遍伦敦工商业,和尚对战后英伦的市井商机、产业缺口早已了然于心。
但他心里清楚,此番盘下七十余处跨行产业,看似是资本收购,实则触碰的是战后英国本土的工业重建、贸易准入与资源分配,终究绕不过官方点头。
今日正午,威廉士将携和尚、王家顺二人赴一场真正的权贵之宴。
宴请之地非同寻常是塔夫斯托克城堡,威廉士家族私产,扎根英伦本岛,是老牌贵族真正的私邸。
今日要见的两人,更是决定他英伦商业布局生死的关键人物。
英国贸易委员会主席,?休·道尔克,跟当朝内阁重臣,欧内斯特·贝文。
这两人手握战后全英商业、贸易、工业的最高管辖权,是贸易部,跟财政部实打实的一把手。
这两位内阁成员,掌朝堂话语权,把控外来资本准入、产业审批、涉外经商权限。
若是今日得不到这两位的默许与认可,哪怕手握千万资本,后续所有收购、建厂、投产、跨境贸易皆是空谈。
往后他想踏足英伦商界,便是寸步难行、处处碰壁。
上午十点,三辆汽车停在塔夫斯托克城堡大门外。
和尚让保镖在此等候,他带着王家顺,跟在威廉士身后,踏进城堡。
踏入古堡一楼主大厅的刹那,和尚脚步微顿,眼底骤然亮彻。
连日游走在战后废墟、破败厂区、雾冷街巷的目光,瞬间被满室沉淀百年的顶级贵族奢华彻底攫住。
整座大厅严格恪守十八世纪乔治王朝建筑规制,挑高近五米的穹顶恢弘肃穆,没有半分战后英伦的破败潦草。
四壁通铺深色胡桃木护壁板,自地面笔直延至檐角,木质肌理温润厚重,表层打了百年老蜡,泛着沉静的哑光柔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