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后厨,炭火余温袅袅,白雾氤氲缭绕。
外头是雾锁伦敦、战后残街、人心博弈的算计与对峙。
二十多分钟转瞬而过。
后厨的布帘被人轻轻掀开,阿宽双手端着满满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猪杂面走了出来。
白面条打底,一层卤猪杂浮在汤面上,滚烫的热气裹挟着质朴的肉香,瞬间冲散厅堂积压许久的凝滞沉郁。
老板娘紧随其后,怀里抱着一摞洗净的粗瓷碗筷,脚步轻缓,头垂得极低。
方才和尚一番诛心之言,早已压得她心神俱愧、底气全无。
一路走到桌前,默默将碗筷一一摆开,自始至终眼皮不敢抬一下,不敢对视桌前任何一人。
阿宽将硕大面盆稳稳落在桌面,随手抓起腰间围裙,擦拭手上水渍与面汤,态度恭谨谦和。
“各位老板慢用~”
话音刚落,临街店门被外头的冷雾吹得吱呀轻响,外头传来一声敞亮吆喝。
“阿宽,菜来喽~”
夫妻俩闻声应声,一前一后走出店门。外头伦敦晨雾未散,湿冷寒气扑面而来,二人拎着老式木杆秤,立在街边低头认真验菜对账。
等老板夫妻一走,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压在心头的阴霾被滚烫面香冲散大半,饥肠辘辘的半吊子,早已从先前的悲伤情绪里抽离出来。
他两眼放光,直勾勾盯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面盆,满脸迫不及待的期待,眼巴巴望向和尚。
余复华最为懂事,率先起身,拿起碗筷,从大盆里稳稳盛出一碗猪杂面,轻轻摆到和尚面前。
和尚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清淡面香混着淡淡的卤味入喉,方才紧绷的眉眼稍稍舒展,这才抬眸对着众人微微点头,示意大家开动。
有了老大应允,一群饿坏的汉子再无拘束。
旁人尚且还顾及几分体面,唯独半吊子是彻底的饿死鬼投胎。
他根本坐不住,左手端碗,右手执筷,直接站起身探着身子,埋头在大面盆里疯狂捞面,动作又急又快,生怕慢一步就少了一口吃食。
桌边一众保镖深知半吊子的干饭本事,知晓这小子抢食从不手软,不敢拖沓,连忙纷纷起身围拢过来,争先恐后从盆里盛面,生怕晚了一步只剩下清汤。
和尚慢条斯理嚼着面条,咽下口中猪大肠,味蕾微动,总觉得这猪杂面,差了点最顶劲的烟火滋味。
他索性放下碗筷,抬手褪去上身挺括的高定大衣、西式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之上,利落撸起衬衫袖口。
下一秒,全然不顾绅士仪态,单脚踩在椅面上,端着瓷碗、捏着竹筷,歪着头大口吸溜面条。
人靠衣装马靠鞍,这话在和尚身上全然不适用。
一身剪裁考究、价值不菲的英式高定西装,本该衬得人矜贵体面、气度不凡。
可他的一举一动皆是山野痞气、江湖草莽。
精致洋装配着粗鄙吃面姿势,堂堂大佬踩着椅子俯身吸溜面条,怎么看怎么违和,却又透着一股独有的随性霸道。
两口热面入腹,和尚依旧感觉少点什么。
和尚抬手,用握着筷子的手背随意一抹嘴角汤汁,歪头望向门口正在验菜的夫妻俩,高声吆喝。
“老板,有没有大蒜~”
门外称重的阿宽闻声,遥遥对着店内应了一声。
“来喽~”
和尚低头扒拉两口面条,紧跟着再度扬声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