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说:“喝。”
台下开始喝。开始吃。开始唱。开始跳。果子咬下去是酸的。酸得牙倒。可酸是真的。酒喝下去是辣的。辣得嗓子冒烟。可辣是真的。粥喝下去是烫的。烫得胃疼。可烫是真的。
有人唱歌。调子很简单。一句高一句低。反复来反复去。唱的是——“回来了。都回来了。家回来了。归回来了。你回来了。我回来了。全回来了。”
有人跳舞。跳得不好看。摔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又摔倒。摔得一身泥。泥是绿的。绿是活的。活的是——家。
江辰走下台。朝人群走。朝桌子走。朝那些在吃在喝在唱在跳的人走。他左手托着断腕。右手接过来一碗酒。他喝了一口。辣的。辣得他眼泪出来了。他没擦。让眼泪淌。淌在碗里。碗里的酒多了。
有人看见他。跑过来。跪下来。磕头。磕得额头出血。血是红的。真正的红。染在地上。地是绿的。红染绿。绿里透红。红是活的。
江辰弯腰。用左手拉他。拉不动。他说:“起来。今天不跪。今天喝。”
那人抬头。满脸是血是泪是鼻涕。他说:“你手断了。”
“断了。”
“疼不疼?”
“疼。”
“那你还喝?”
“喝。断了也喝。疼也喝。活着——就喝。”
那人愣住。然后他笑了。笑得极大。极响。他站起来。抢过一碗酒。跟江辰碰。碰得碗裂了。酒洒了。洒在两人身上。全是酒味。全是活味。
林薇走过来。站在江辰身边。她端着碗。碗里是粥。她说:“手给我。”
江辰把右手给她。她接过去。轻轻捏。捏得极慢。极稳。断骨在她手里跳。跳得跟牌一个频率。她从怀里掏出一根带子。绿的。极淡极淡极淡的绿。她把带子缠在断腕上。缠了三圈。打了个结。结是活的。在跳。极快。极稳。
她说:“接上了。别用力。用力会歪。”
他说:“歪了再接。”
她说:“歪了就不给你接了。”
他笑了。笑得极轻。极稳。
古老者站在城门口。半个身子在光里。半个身子在暗里。它没进来。它站在门槛上。站在光暗之间。看着庆典。看着台上。看着台下。看着那些在吃在喝在唱在跳的人。看着那些在的。那些家的。那些归的。那些“在”的。那些“全在”的。
江辰看见它。他走过去。站在它面前。伸手。左手。他拉着它的手。手是空的。可手在跳。极快。极稳。跟心跳一个频率。
他说:“进来。”
古老者没动。
“这是家。”
古老者还是没动。
“你化了。可你没没。你成了。可你没散。你停了。可你没走。你回了。可你没回。你活了。可你没活够。你站在门口。半个身子在光里。半个身子在暗里。你没进来。”
“进来。”
古老者看他。眼是空的。可空里有东西。极满极满极满。全是光。极亮极亮极亮。全是绿。极淡极淡极淡的绿。
它往前走了一步。暗的那半边——亮了。
它走进城门。它站在城里。它看着城里的一切。它慢慢说:“我进来了。”
江辰说:“进来了。就喝。”
他递给它一碗酒。它接过去。手是空的。可碗在它手里是实的。它喝了一口。酒从它身子里穿过去。滴在地上。地上多了几个坑。坑里渗出水。水又流回去。流回它身子里。
它说:“甜的。”
江辰说:“活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