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成都城裹在一片浓稠的夜色里,像一口封了盖的墨池。周景昭站在书房外的廊下,已穿戴整齐。他没有穿那身玄色深衣,换上了许久未穿的戎装——铁灰色轻甲,外罩半旧灰鼠皮氅,护臂束得极紧,腰间佩着那柄从南中一路带来的短刀。晨风卷着碎雪沫子扑在脸上,他也没动。清荷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叠昨夜整理好的情报卷宗。“殿下,卷宗按轻重分好了,急报在前。”“嗯。”她将卷宗收入麂皮囊,束紧囊口,抬头望着他的背影。夜风吹得眼眶发涩,她抬手按了按,没有揉。“等属下把手里的脉络理顺,就派最快的探子送过去。”周景昭转过身,看了她一眼。“好。”他提着马鞭朝后院走去。清荷没有跟出去,她站在廊下,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转角,才收回目光。府门外,暗影里立着一个人。姜隐拄着竹杖,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松。周景昭的脚步顿了一下,两人目光隔空一碰。“先生回吧,天冷。”姜隐没应声,只微微颔首,竹杖在地上轻轻一顿。周景昭没再说话,提着马鞭走入后院。姜隐仍立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远了,才缓缓转身,没入廊道暗影之中。后院里没有点灯,只有几支松明火把斜插在墙根,火光被晨风吹得忽明忽暗。但后院并不暗。鲁宁已等在那里。他一身重甲,陌刀扛在肩上,像一尊沉默的铁塔。在他身后,亲卫营的骑兵静静列成两排,马匹鼻孔里喷出大团白气,在火光里凝成雾柱。更深处,是鬼面铁骑。他们站在火把照不到的阴影边缘,像从地底浮出来的一群幽灵。人人戴着青铜鬼面,青面獠牙,额角铸着兽纹,眼洞深处漆黑一片。那些面具在松明火光里偶尔一闪,便又沉入黑暗。战马也披着玄铁马铠,只露四蹄和一双眼睛,马蹄包着麻布,踏在地上只发出极轻的闷响。他们不说话,不动,甚至不呼吸。只有战马偶尔打一个响鼻,才证明那是一群活人。鲁宁见周景昭进来,单膝点地:“殿下,亲卫营、鬼面营已集结完毕。卫风统领的斥候营在北门外待命。小七在侧门候着。”周景昭走到鲁宁面前,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鬼面铁骑。“都戴上了?”“回殿下,出营前便戴好了。”鲁宁起身,声音压得极低,“鬼面营的规矩,面具离营即戴,回营才卸。这些年成都城里知道他们长什么样的人,不超过十个。”周景昭点点头。鬼面铁骑是宁王军中最深的刀。遴选的不是寻常士卒,而是从死囚、孤儿、边地野户中挑出的异类,经数年秘训,只认军令不认人。他们的存在本身便是威慑,也是宁王最不愿轻易示人的底牌。“走吧。”鲁宁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殿下放心,末将这张脸比鬼面好不到哪去。”周景昭没笑,拍了拍他肩甲上的霜:“到了地方,你的脸比鬼面管用。”一行人沿府衙侧巷往北门走。清荷仍站在廊下,听着那支队伍的脚步声彻底融入夜色,才转身回到书房,继续整理案上那堆密报。北门早已开了。城门洞像一张黑漆漆的嘴,往外吐着寒风。城楼上的火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将城外官道照得忽明忽暗。周景昭翻身上马。马是鲁宁挑的,四岁口黑马,性子极烈,此刻却温顺得像只猫。他勒住马环顾四周——鬼面铁骑列在最外侧。他们仍是那副青铜鬼面,在火光中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人人重甲,马铠覆面,整支队伍像一道移动的黑色铁壁。他们不动时,仿佛连风都绕着他们走。内侧是鲁宁的亲卫营。重甲骑兵,甲胄鲜明,胸口铸着宁王军的狼首徽记。马背上的甲胄没有裹油布——亲卫营不需要隐藏,他们是王旗,是明面上的刀。每人配一柄直刀、一面小盾,马鞍旁挂着短弩。更靠近城门处,是卫风的斥候营。那又是另一番气象。斥候营清一色轻骑,穿的是鞣制皮甲,外罩深灰斗篷,斗篷边缘磨得发白。每人胯下一匹快马,身后牵着两匹备用马,马背上驮着水囊、干粮袋、绳索、钩爪、换洗衣物,甚至还有小型药包。他们腰间挂着弩机,弩箭分三排插在皮囊中,背上插着红、黄、蓝三色信号旗,旗杆用铜箍加固。有人马鞍旁悬着铜哨,有人靴筒里插着短匕,还有人背着一卷细麻绳和几只皮袋,那是用来取水或装沙的。他们不像鬼面铁骑那样沉默如铁,也不像亲卫营那样肃整如墙。他们三三两两低声交谈,检查马掌、试拉弩弦、互相抛递火折子。那是另一种精锐:不需要压迫感,需要的是机变、耐力和在荒野中独自活下来的本事。卫风策马上前。他今年三十出头,面容黝黑,下颌有一道极细的刀疤。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殿下,斥候营已派出三个小队,分三路先行北上。”“多远?”“前出五十里,逢山开道,遇水架桥。”卫风道,“另外,往松潘方向的最快探子,天亮前应该能传回第一批消息。”周景昭从怀中取出一道军令递给他。“这次你负责的不仅是探路。吐谷浑方向所有情报,汇总到你这里。段业护送慕容轩往东撤,徐破虏应该已经接到人了,你要尽快与他取得联系。”卫风接过军令,塞进胸甲内衬:“末将明白。斥候营的规矩:眼要尖,腿要快,命要硬…”“还有。”周景昭看着他,“查清之前,你的人不许死磕。遇大股敌军,放信号,撤。”卫风咧嘴一笑,那道刀疤跟着一动:“殿下放心,斥候营的弟兄最懂保命。”他拨转马头,朝斥候营一挥手。五百轻骑便如流水般向官道两侧散开,前锋已经小跑起来,马铃声在夜色中碎成一片。周景昭举起马鞭,朝北一指。“出城。”整支队伍开始行进。鬼面铁骑走在最外侧,重甲缓行,马蹄包着麻布,踏在官道上只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像无数柄重锤敲在蒙了皮的鼓面上。亲卫营护在周景昭身侧,甲叶碰撞,发出整齐的金属摩擦声。斥候营已散到前方两翼,像一群提前飞出去的灰雀。官道上没有人说话,大军的先头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里移动,像一条沉默的铁河。成都城在身后越来越小。城墙上的火把模糊成几点微光,最终被夜色吞没。小七背着铜星盘,骑马跟在周景昭侧后。他身上多披了件极厚的羊皮袍子,显得人更瘦小,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很。“殿下。”周景昭侧首。“启明星未隐,北斗柄指东北。”小七声音不大,却清晰,“今日宜急行。午时之前,应该无雪。”周景昭点点头:“你跟紧鲁宁。到了高原,星象比地图管用。”“是。”队伍行出数十里,天边终于透出了第一线晨曦。远处的雪山在微光中泛出淡金色,官道两旁的丘陵和桑林渐渐清晰。前方官道上出现了几队打着剑南道行军大营旗号的步兵。那是三千步卒,已在官道上列队等候多时。步兵与骑兵站在一起,对比鲜明。步卒们穿着制式棉甲,头戴毡盔,手里握着长枪和短刀,背上背着行囊和干粮袋。队伍里有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也有须发花白的老兵。他们站得还算整齐,但一夜寒风吹下来,不少人鼻尖通红,有人偷偷跺脚取暖。领兵的是个老校尉,五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斜划到下颌的旧刀疤。他见周景昭的马过来,连忙上前几步要行礼。周景昭抬手止住他:“免了。路上走得可还顺利?”“回殿下,还算顺当。”老校尉声音沙哑,“就是这几日山里的夜风太冷,有两个新兵冻病了,留在后面驿站歇着。”“送回去,养好再说。”“是。”老校尉犹豫了一下,又道,“殿下,弟兄们……这辈子没跟您打过仗,心里有点没底。”周景昭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三千双眼睛。“你们守剑阁多少年了?”“有些守了半辈子。”“这次一样。”周景昭道,“打的是叛军,护的是百姓。跟守剑阁一样,没什么不同。”老校尉怔了一瞬,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朝队伍吼了一嗓子。“殿下说了!打叛军,护百姓!跟守剑阁一样!把旗举起来,跟上!”三千步卒重新整队,长枪如林,旗帜翻卷,跟在骑兵后面继续北上。太阳升起来时,整支队伍已完全进入苍莽群山。山道越来越窄,战马的口鼻喷出大团白气,士兵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在峡谷中回荡。周景昭骑在黑马背上,望着前方道路尽头那片若隐若现的雪山。他不知道徐破虏和慕容轩现在到了哪里。不知道慕容恪是生是死。也不知道那副乌木面具下的脸,究竟是什么人。他只知道,四万大军的各路人马正在同一片高原上向他汇聚。山风卷着雪沫子扑面而来,鬼面铁骑的青铜面具在晨光中一闪,又低下头去。鲁宁催马跟上,亲卫营的狼首旗猎猎作响。前方,斥候营的灰斗篷已消失在峡谷转弯处。:()从闲散王爷开局